原来王连看见乡团队以维持地方为名,每月都向当地居民征收治安捐,油水颇大。王连长说:从特务连进驻为民镇后,治安责任已转到特务连手中,这治安捐该归特务连收,此其一。王连士兵见乡团丁到赌场都有特别收入,也想要“保护费”,赌场说:我们只能付一次,不能付两次该交给谁,你们双方去商量,拒不另缴。特务连士兵便进场赌,赌赢了,拿着就走,赌输却不认账,闹了不少纠纷。特务连士兵又上妓院去嫖,妓院问他们要钱,特务连士兵说:“你们是靠我们吃饭的,玩次把女人也要钱?”不肯照付,纠纷闹开,就把二龟公抓上连本部吊打,又纠众捣毁“香巢”,把嫖客都打走了。
有人走报许添才,许添才对王连长占了他的大队部早已心怀不满,又接连闹了这许多事,哪能容忍?便派武装去保护,并叫人去要回被捕吊打的人。王连长说:“这小子靠我们保护过日,竟恩将仇报!”人不许保出,入夜就宣布戒严,又放出空气要禁赌禁娼。在这时特务连士兵与乡团丁之间接连也发生了多次斗殴事件。特务连抓了乡团丁吊打;乡团丁也抓了特务连士兵吊打,以示报复。因而矛盾白热化,双方把武装摆出来,形成对峙局面。
林雄模听了这许多,当时就不满地说:“当初朱大同把你们派来是怎样说的?要钱也得看时间地点,我们初来乍到,立足未定,怎可以和他们闹?”他命令把所有扣押的人释放,立即解严,恢复原状。接着又去拜会许添才。
那许添才自从见镇上出了那么多事,也很不安,他对王连得寸进尺,插手为民镇事务,虽然不满、憎恨,不能不“兵来将挡”,却又相当害怕。自知实力已不如前,把老虎请进门了,要赶走,也不是那么容易,如果对方真是蛮干到底,他实在也没办法。不这样挡一挡,威信就更差,几乎无法立足,也很纳闷。正在感到左右为难时,报说特务连人员和武装已撤退,又听说特派员亲自来访,也很高兴,当即亲自出迎,并和他手拉手地进门,边走边说:“特派员,你一来我们就有救啦,一切你都亲眼看到,是非也一定清楚。”林雄模笑着说:“真相我已明白,双方都有不是,都有责任。不过,一千个不是,一万个不是,到底也是自己人呀,兄弟还会吵闹,何况是两支队伍,说个清楚也就无事。”坐定之后,又说:“我这次来,不站在哪一方,目的是调解。当前大势,双方都有困难,因此要精诚团结,共同对外。我们自己人尚不能精诚合作,何能一致对外?我已命令王连长把武装、人员撤走,你的乡团也不该再在那儿找事生非。”
许添才乐得做个空头人情,便也下了命令:“把人马撤回大队部,等候特派员处理。”但他又说:“发生这不幸事件,都因为一些小事情引起的,本镇一切税收历来……”林雄模笑道:“我明白,参谋长,你们的给养全由地方自筹,一切照旧。”许添才非常满意:“我本来也这样说嘛。”“不过,”林雄模又加上一句,“中国有句老话:有饭大家吃,本镇油水不少,吃肉也得留几根骨头、几滴汤水让大家都尝尝,你说对不对?王连长也有困难,兄弟们的生活不是过得太好,治安任务又重,我建议你们来个君子协定,只要双方都过得去,以后就不会有什么了。”
许添才对这个“不过”却表示为难了,他说:“本镇税收一向有限,我还要维持这个大队。”林雄模道:“也是事实,可是你也要叫特务连弟兄心服。我建议你原来的收入可不必动,再来个附加捐怎样?”许添才一时还拿不定主意,那林雄模已起身,一手拉住他:“你再想想,暂时不忙决定。走,今天是我做的东道,大家吃一顿饭,有事和王连长当面说说也就没什么哩。”那许添才见他热情谦逊,不便推却,也只好同意了。
当天林雄模办完了这件大事,晚上就由许添才安排着在乐园过夜。许添才乘着几分酒意,用十分感伤情绪谈起他那手下王牌“四大天王”:“我算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们弄来的呀,当时红了半边天,哪个来玩过的不津津乐道,要是她们现在还在,怕特派员有多少娇妻美妾,也一定要乐而忘返。就不知道她们现在落在许天雄手里命运如何。”说罢唏嘘叹息,大有不堪回首之慨。林雄模也附和两句:“怪不得人人都说参谋长是个多情种子,今天我算是证实了!”许添才一听表扬,身心为之一快:“特派员过奖不敢当,这种娱乐事业,关系乡梓福利,我的确注意。”王连长也从旁打趣:“听说这儿几家窑子的姑娘都拜在参谋长门下?”许添才不知话里有话,还兀自得意:“孩子们都要拜我做干爹,我也只好都收下。”一时哄堂大笑。
第二天,林雄模告别众人回池塘。当他的专车沿刺禾公路走近潭头地界,远远看见一幢白色的巨大洋楼在阳光下闪光,忙叫开慢些,又指着那村庄问何中尉:“什么乡?”何中尉在这条路上来往多次,认得它,回说:“潭头乡。”林雄模又问:“那高楼大厦是谁的?”何中尉又回道:“潭头第一首富沈常青的房子。”林雄模问:“就是那沈渊的叔叔?”何中尉点头称是。林雄模从沈渊想到陈聪,想到他的学校,心想:为什么不去看看?便叫停车,又对何中尉说:“我们去走走。”
这位“贵人”的突然“光临”,使陈聪大感振奋,在对他热情招待之余,自不免借机替自己吹嘘一番,带他们前后“参观”,又把他们介绍给学生们,只没把他们带到自己宿舍,一则是觉得寒酸,见不了贵宾,再则有老黄、黄洛夫在那儿也有些不便。
林雄模带着何中尉等一干人马,在学校转了转,问了些情况,也不提出特别要求,却对教导处贴出的布告感到兴趣。在一份布告上,他发现那字迹很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故意问:“陈校长,你的美术字写得真不错。”陈聪却说:“不是我写的,是一位姓宋的体育老师写的,还过得去。”林雄模问:“你们学校有几位老师?”陈聪道:“有好几位,不过,有的是兼课的。现在好老师难找,我们这儿水浅养不了大鱼。差的我不要,好的请不来。”林雄模点点头,告辞离校,一直在想:“这字迹在什么地方见过呀?”
六
那黄洛夫在学校里兼体育、美术、歌唱老师,报社工作一忙,除了上课外,很少在学校里,大部分时间在报社。老黄在报社未全上轨道前一直没离开潭头,通过和黄洛夫、顺娘共同工作,帮助他们,使他们懂得怎样来办这份地下党报,懂得做地下发行工作。同时把潭头工作亲自抓一抓。这时服务社工作已有很大发展,领导核心形成了,也有十来个人参加到汪十五领导的“赤色工会小组”。在本村,由于顺娘工作的结果,也从那些长工中发展了五六个人,成立一个“贫雇农小组”,也是一片热腾腾的。
她又亲自上清源,把报纸送给老六,有时老六不在就交给玉蒜,也带回从城里转来的信件和几天来的反动报纸。有时,她离开清源已近黄昏,玉蒜劝她留下过夜,她总是表示:“有任务在身,不便久留。”连夜又赶回了。
只有把这宣传品输送进城要不要她去的问题,老黄费过踌躇,他想:顺娘任务重,不该去冒这个险。顺娘却以为老黄对她还不够信任,她说:“我已死过一次,不怕再死一次。老黄同志你放心,万一失手,我绝不出卖组织,出卖同志!”老黄却说:“顺娘同志,你误会了,我考虑的不是这个问题。”顺娘问:“你怕我带不进去?你看,”她拿出一件特制小马甲,“我早已准备好,我把我们的报放在贴身地方,再加上这件衣服,就看不出来啦。”她试过一次,叫他们看,果没见什么破绽,老黄也安心了,让她去过一次,一切顺利。
她打扮成一个挑屎的妇女,混在一大群人中,那些守城士兵嫌她臭气熏人,不愿来检查,也就让她顺利通过。她把宣传品送到鱼行街小林手中(这时小林已离开东大街他伯父的杂货铺,依照组织的安排在鱼行街一家鱼行里设下新交通站),有时也带了口信和密写的文件回来。从此以后,刺州大城的发行业务也交给她。
看来一切都顺利,但他们是在逆水中行舟呀,一个浪头过去就会有第二个浪头袭来。地下党工作就是在这种惊涛骇浪中冲过一个浪头又迎上另一个浪头,过了一关又一关,一直在前进,没有平静时刻,也没有终止。
这一天顺娘发现林雄模到学校来过,又和陈聪欢谈了半天,心甚不安,告诉了老黄,老黄也很奇怪,他问黄洛夫:“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黄洛夫道:“似乎听陈聪说过在沈渊那儿认识了这个人,只见过一次面却不多谈。”老黄在心里嘀咕:“曾听沈渊汇报过和这特派员有交往,怎的又拉上陈聪关系,并且亲自上学校来呢?”他问:“最近陈聪表现怎样?”黄洛夫道:“看来还是顶积极的,只是作风没大改变。”老黄又问:“和玉叶关系怎样?”黄洛夫道:“看不出有什么新发展,我看这人吹的比做的还多。”老黄摇摇头:“不见得。”却在考虑报社搬家问题。从《农民报》影响一天比一天扩大后,他就在考虑报社应该有个较安全地方,他想到清源,也想到下下木。可是清源离城近,把黄洛夫放在那儿没个掩护名义不便,搬到下下木交通又不便,消息隔膜,因此迟疑了。现在出了新情况,又想起这件事。
老黄的担忧不是没根据的。陈聪和玉叶的关系并没有断,只是做得更隐蔽罢了,特别是在黄洛夫和老黄面前。
从大林和陈聪谈过那一次话后,曾有一段时间陈聪和玉叶很疏远、很冷淡。但玉叶不放手,多次地找他,陈聪见组织不再提起这件事,胆子大了起来,又恢复原来关系。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他和玉叶单独在一起,忽见那玉叶心事重重地流起泪来。陈聪问她:为什么流泪?玉叶一时悲从中来,呜呜地哭道:“我们这样下去,会有怎样个结局呀?”陈聪却轻松地说:“只要我们行动小心,不会有人知道的。”那玉叶只是摇头:“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陈聪一时想讨她的欢心:“有了孩子也没关系,大不了远走高飞,乐得做对正式夫妻。”玉叶把话听在肚里,信以为真。
第二次再来时,自动交出一包东西给他,陈聪打开一看,全是些贵重的金银首饰,她说:“你先自收下,将来我们离开这儿,就不怕生活没着落。”陈聪受利欲所惑,又放起大言来:“你想得真周到,有了钱我就天不怕地不怕了!”于是玉叶重又提起:“你上次对我说的,都是真的?”那陈聪立即对天发誓道:“我如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玉叶算完全安心,便说:“下次我再拿一包来。”
她第三次来,又带来一包贵重首饰,并说:“我把全部私蓄都交给你了。”陈聪一看说:“也够我们过好几年啦。”他们又过了几次温柔乡生活,有次玉叶忽又问起:“阿聪,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儿呀?”陈聪以为她说的玩,便说:“你说呢,我随时准备着。”玉叶十分认真道:“你听我的?我说在两个月内离开。”陈聪有点不自然:“为什么要在两个月内?”玉叶沉吟半晌,觉得不能不说个明白了,便说:“我已有两个月身孕,再过两个月就瞒不住家人耳目。”陈聪这下可吓坏了,他惊讶地说:“你真的有……”玉叶道:“我早就想说,就怕你变心。”
看来大事已定,玉叶加意奉承,而他却满怀不安。从此后,玉叶一见面就追他:“我们该到哪去,你准备好了么?”陈聪却一味在拖延。他哪有真决心带她逃走,又怕事情揭穿了,老黄认真起来下不了台。
正在为难之际,他想把黄洛夫也拖下水,他想:“老宋现在是老黄的亲信,叫他也下去,就不怕老黄开口了。”每当老黄不在时,就找黄洛夫吹嘘男女之间的事,说他在年轻时如何风流潇洒:“年轻人不结交几个女朋友就显得自己无用。”又问黄洛夫:“你现在也该有不少女朋友吧?”黄洛夫对他的庸俗,有时甚至于近乎下流的作风是反感的,却又不得不应付几句,便说:“像我这样的人是没人看上的。”陈聪大不以为然道:“错了,你全错了,像你的样子比我当年还不知英俊风流了多少倍,叫作大有希望。”黄洛夫内心反感却微笑不语。
陈聪以为他真的动情了,便又说:“还没找到,为什么不找呀?远的难找,近的为什么不找?”黄洛夫表示没有兴趣,他却纠缠着,越说越有劲:“你觉得在妇女夜校中那个玉燕怎样?长得可白皙呀,只是走起路来不大好看,有点像狮头鹅是吗?那么,玉叶又怎样?这个小妇人长得可不错,面孔身段都好,虽说是结过婚的,但她丈夫是白痴,不省人道,还是个黄花闺女呢。守了几年活寡,一心要找对象,听说对你也顶有意思,平时看你就与众不同,要是你有心,我就替你充当介绍人,包你放心,一切秘密……”每当他说得入神,黄洛夫就走开了,他却不识相,还追过来:“在我们这个地方,只要我不说,什么事也没人知道。你同意了,我明天就给你想办法。”这样一次两次的胡闹,一直到黄洛夫烦了,他才说:“我不过和你说着玩。”
在黄洛夫那儿不成,他又去追玉叶:“我是有家有室的,年纪也大了,你为什么不去找比我年轻又是独身的。我们那宋学文老师,比我就年轻英俊,听说对你也很有意思,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他一开口,玉叶就掉下泪,说:“你是存心试我,还是真有这个意思?当时我们相好,为什么你就不这样说?我是嫁鸡随鸡,一定要跟你到底!”因此又碰了壁。
计算已定,就暗自把黄洛夫“盯”了起来。一天,他看见黄洛夫又深夜不归,心想:“一定又到那小寡妇家去寻欢作乐了。”便悄悄地摸到顺娘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小阁楼透出一线灯光,他想:“两个人一定是在那儿成全好事。”踅近大门边,轻轻一推,门扣住,用力再一摇,无声地开了。他轻手轻足地摸了进去,没有人,阁楼门关着,灯火从门缝里透出,似有低低的人声,他想:“对,正是他们。”
他把鞋脱下赤足爬上扶梯,屏着气,通过门缝对内探望。不看犹罢,一看却大吃一惊,原来那阁楼内满地是《农民报》,黄洛夫和顺娘两个正满头大汗在赶印着哩。他匆匆返身赶出,到了大门边,只见顺娘妈抱着一捆枯柴枝进来,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我明明把门扣上,怎的又自己开啦?”他躲过一边,等她摸进灶间去,才溜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