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至的阶级出身,决定了他那种懦弱的个性和缺乏斗争意志的特点,这是金真完全清楚的。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很有可能被敌人利用,但又不能象倪保忠、丘恒新之流一样的穷凶极恶。金真为了要搞清问题,主动地打开了话匣子。
“从前在苏州监狱中同甘共苦的患难朋友,到今天,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了!我也已处在死亡的边缘上,亏你还能想到我。不过,李至,这是危险的地方,你以后不该再来了!”金真仍用在苏州监狱中的态度来对待他。
李至在金真说话的当儿,一直扭转头去望着窗户外边。金真料想他可能害怕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李至!”金真见他不做声,又对他说,“我的案子本来没有什么证据,可是叛徒死不放松我,硬诬我是什么要犯,我反正准备着一条命了!”
金真说完,略停了停,见李至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又接着说:
“唉!李至,不谈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吧!你的爱人怎样?家里好吗?……”
李至想起了家,不禁情动于中,感到金真还是那么关怀他,便含着泪,惭愧地说:
“谢谢你,家里还好。但是金真,我实在没脸见你,我……我……已成了……唉!死没有勇气,活着也……我……我已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了!”
李至垂下了头,两只手只是弄衣角。
“不料你也走上了这条路,李至,那我真无话可说了!”
“金真,怪我自己没有决心!出狱后,我在一个公司里当职员,不料被特务发现了,逼着我去登记。我想敷衍一下算了,哪知随后又硬要我做……这次,他们又威胁我说:假使做不好你的工作,就要……杀我……唉!金真,谅你不会把我当作倪、丘一般看待吧?”
凭他怎样说,终归已是敌人!金真想,不过,对不同的敌人,在具体对待上应有所区别;而且,李至对苏州狱中前一时期的情况,也知道得很多,要是他一揭发,那么,牵涉的范围就决不限于今天这些人了。金真反复地考虑着……
“唉!李至,你已走上了这条道路,叫我怎样帮助你呢?当然,我希望你能跳出这个罪恶的渊薮!但是,我怕你缺乏这种勇气,那是无法可想的!不过,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李至,你总得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李至流着眼泪,把一只膀子放在桌上,头枕着它,装做考虑问题,防备被人看到。他想:我原是个纯洁的青年,由于意志不坚定,被这批坏蛋拖到这条绝路上来了。别人都有光明、自由、幸福的前途,而自己的未来,只有黑暗和毁灭!触到痛处,他几乎失声哭出来了。
金真恐怕发生危险,所以用安慰的口吻对他说:
“今天,你同样是个不自由的人,李至,眼泪很可能给你带来危险,你得格外小心点!”
“感谢你的叮咛!”李至抽噎着。
在李至尚未恢复常态之前,他们不好走出去,只好胡乱地找些事闲扯着。
“为什么不谈谈你的家和你的夫人,李至?”
“谈他们有什么意思!”李至没精打采地回答说。可是,心里却在想,就因自己有了这样一个被别人称为富贵、舒适、可羡慕的家庭,才使他沉醉、留恋着这个温柔的环境,失去了前进的勇气,终于走上了背叛革命的道路。这条道路,怎么走得通呢?不谈远的,就拿目前的处境来说,又如何挨得下去?他来到这里只不过两个星期,已看到有十多个青年被诬指为共产党,给活活打死、吊死、烧死,绞刑架上天天不闲。这些死去的人,不一定完全是英勇的战士,而特务们为了邀功,对谁都可加上一顶“要犯”的帽子。还有那些不幸的人,熬不住酷刑,而**代一些关系。特务为了要追根究底,被交代出来的人,当然要倒霉,而交代的人也挨不了反复的刑逼,结果,还是送了一条命。同时,在那一小撮特务中间,为了争权夺利,也互相猜忌,互相倾轧,除了几个顶红的角色外,人人都不免有自危之感。在这样可怕的环境里,要是自己还有丝毫良心的话,精神上是万万忍受不了的。……
对金真这件事,在他更是为难:特务头子的指示,如此坚决,一定要他搞好金真的工作,否则,自身难保,真是进退两难。他心里自然不愿那么做,特别当他站在金真面前时,即使金真不说什么,他也感到有一股正义的激流冲击着他,使他失掉了对抗的力量。但是,违反上级的指示,他势难逃过眼前的一关。
金真很熟悉李至的为人,清楚地理解他这时的心情,便爽直地说:
“你不要因我的问题伤脑筋,李至,我早有了充分的准备,但愿你不再牵累其他人。他们和你一样有父母妻儿在日夜盼望着呢!”
“哪能这样?唉!……”李至羞怯地回答。
“你是奉命侦查我的,不这样,又怎么办?”
他被金真问得怔住了,想来想去,“不这样,又怎么办?”实在是个问题。只有一点,他似乎已肯定了的:他不能断送金真和苏州监狱中的其他的人们。他自忖:他在牢里充当积极分子的时期,其中有许多人是在他的影响下组织起来的,而金真原是他最敬佩的人,自己曾在紧要关头得到他诚心的帮助,难道现在就翻脸不认人,掉转头来咬他一口吗?果然,今天已成了敌对关系,但他仍不甘心和那些全没人性的特务同流合污。尖锐的思想斗争,使他的脸色一时发白,一时发青,坐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李至,我们就谈到这里为止吧!”
李至仍然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他还在想,如果一直在金真的领导下工作,或者不致堕落到如此地步。
“金真,我无力救你,但也决不忍心伤害你和苏州其他的许多朋友!”
“那怎么办?除非你能设法脱出特务的魔掌!”
临别时,李至的脸上还露出了一种异样的神色,灰白、紧张而又恐怖的神色,一望而知,他那一场最紧张、最痛苦的思想斗争,直到这时还没有停止。
“金真,我希望再有机会……”他欲言又止地向金真说。
“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了!”金真望见来带他的人已站在门边,侧过头来对李至说:“从此请不要再来麻烦!”
倪保忠又几次来和金真纠缠,所有无耻的话,全给他说尽了。金真始终抱决绝的态度不去理睬他。
不久,据说李至失踪了,金真心里有数。原来他们的谈话,已给特务们偷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