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宅上先后来了几个神秘的客人。有的象书生,有的象农民,有的象商人似的士绅,老老少少,长袍短套,真是形形色色。
他们进入了这所古老的院落里,说笑着,互相评头论足地讨论着各人的打扮。主人老刘把大家迎进了自己的书斋。这间房子的四边安放着几个破烂的书架,架上乱七八糟地摆着不少线装书,书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密密的蜘蛛网。向阳的窗子下,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两个篮子和其他零星的用具。从那套摆设看来,主人早已不攻读诗书了。大家并不注意这些,边说边笑地围着屋子里的一张圆桌坐下。
区委会议开始了。
于是,金真传达着上级党的新决定:
“上级党委估计了当前的新形势,特别强调了党的工作重心必须从城市转入乡村,用乡村包围城市,才能彻底取得革命的胜利。特别象我们处在这样一个没有现代化工业的小县城里,无从获得工人阶级的支持,党的工作一直漂浮着,生不下根来;但敌人在这些城市里的统治却很有力,因此,我们的组织容易遭到敌人的破坏。农村呢,地区广大辽阔,我们依靠群众,容易活动,生活也不成问题;而敌人在农村的统治比较薄弱,社会基础也没有我们那么强,奈何不了我们。根据党的新方针,我们必须把党的工作重点迅速转入农村。当然,我并不是说我们就不要城市了。……”
大家静静地听着金真的传达。区委书记感到这个报告那么新颖、正确,哪怕一句话,一个字,都尽量地把它记住。
金真弹了弹香烟灰,望着区委书记继续说:
“要加强农村工作,我们想从你区开始。上级并决定我率领武装工作队转入你区,具体帮助你们突破工作中的障碍,主要的任务是发动群众,消灭最恶毒的地主武装。”
“对于上级党决定,必须加强农村工作的方针,我完全同意,但具体的做法,……”区委刘苏皱了皱眉头,有点把握不定的说,“我认为可以研究。当前首先要解决的地主武装,是恶霸赵四收买的一批流氓、土匪、惯盗,不但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而且很顽强,消灭它可不怎么容易!”
“刘苏同志说得对!”区委书记说,“敌人是比较顽强的,枪枝好,人马多,又是些不怕死的家伙;而我们的队伍只有二十来个人,几支破枪,子弹又那样少,如何敌得过人家?”
金真听了刘苏和区委书记的意见,觉得他们都有信心不足的弱点,于是,他又强调地说:
“目前客观形势逼得我们不能不照上级的决定去干!其实,上级对我们这里的情况早有足够的估计:如果我们不先下手,敌人势必更加猖獗,群众看到我们软弱无力,也决不会再靠近我们。到那时,同志们,恐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屋子里的空气显得异样的紧张。大家默默地抽着纸烟,满屋子的烟雾。金真锐利的目光,不时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
停了一会,金真望着区委书记和刘苏平心静气地说:
“如果区委确有困难的话,我们不想要求区委更大的帮助,只希望能给我们多搞些确切的情报。”
“那我们一定能办到,你放心!”最熟悉该区情况的区委刘苏说,“我有一个可靠的关系,待我介绍给你,情报问题就完全解决了。”
“这个人政治上是否完全可靠?能不能取得正确的情报?”
“保证可靠。”
“好吧,这任务就由你负责!”金真又向刘苏加重了语气说:“情报必须迅速及时。按照上级的决定,下星期我们就要行动!”
“今天这人恰巧进城来了,会后,你就在这里等一下,等我去把他找来。”
散会后,金真又仔细地讯问这个情报员的可靠程度,刘苏拍胸说保证没有问题,金真才让他进城,并叮嘱他说:
“进城得当心点!前些日子,县委会给敌人扑上了,余直他们都被捉了去。”
“我知道!”
区委书记和其他同志一个个散去了,金真独自留下来,心里很不平静,考虑着如何完成党的紧急任务。他踱向窗口,眺望着秋天的田野,庄稼都收割过了,遗下一片无际的平原,风过处,扬起一阵阵的尘土和植物的残枝败叶扑向他的面前,他不自觉地扭转头去,避开了它。然后,擦了擦眼睛,又抬头向远处望去,只见晴空中浮着一朵乌云,飘向渐渐西沉的太阳,阴影很快地蒙住了阳光。
他看得出神了,老呆在窗前不动。忽然,隐约望见刘苏奔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等他们跑近时,他才看清跟在刘苏背后的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跑起路来歪歪斜斜的,深眼眶,瞟白眼,尖鼻子,长下颚,头上还留着一小撮鸭尾巴似的头发,叫人看着很不顺眼。从外表上看,便是个很不老实的家伙,金真心里有些吃惊,区委怎么把这样重要的工作和他商量?
“这位同志姓倪,因他在兄弟辈中排行第二,人们便把他叫作倪二。他有个儿子名保忠,也是党内的积极分子。他父子俩一向替人家念经拜忏过活,家里很苦,我们时常帮他的忙,他很感激我们,自愿协助我们搞情报工作。”
金真仔细打量着那姓倪的人,一时沉入了深思中,好象在什么地方曾见过他,但仓猝间又回忆不起来,所以一声也不吭,更没有听清刘苏的介绍。
倪二兴冲冲地跑来,斜眼一瞧,也吃了一惊,但他还是强作镇静地说:
“啊,你好!我说金真是谁,原来是你!”
“他现在就是我们的队长。”刘苏指着金真向倪二说,“我还不知你们是旧相识,那很好,你就把赵庄保卫团的情况谈谈吧!”
这时,金真已经想起倪二是曾在武工队里呆过的,后来被清洗掉了。金真和他虽只见过一次面,但从组织上了解,他是个坏透顶的忘本之徒,而他的儿子倪保忠也因破坏县委会的嫌疑给党开除的。于是他打算用话立即阻止刘苏再谈赵庄的事,可是一听口气,刘苏似乎早已把风声透露了,金真便只好无可奈何地听着,暗里打算补救的办法。
倪二一听到老刘的吩咐,觉得自己有了卖弄的机会,立刻指手划脚地汇报了众所周知的赵庄保卫团的情况和驻地的形势,并绘了一张简单的地图,双手捧给金真说:
“我看,打保卫团并不困难,队长同志!”他故意抬起头来,望了望金真。“那里树木竹林很多,不但可以起到隐蔽的作用,而且可以掩护我们前进。……包抄庄后……前后夹攻,不就全部解决了吗?……”
“唔!唔!”金真注意地看着地图,勉强点了点头。随后,指着地图问:
“赵庄后边的路上,原有许多障碍物,难道现在全拆除了吗?”金真锐利的目光直盯着倪二的脸。
“啊!啊!”倪二搔着头皮,揉着袍角,一时答不上腔来。半晌,他才尴尬地说:“怪我没头脑,平时没有注意这些……不过,”他做了个鬼脸,阿谀地说,“不过,凭队长的机智和武工队的实力看来,胜利是可以保证的。倪某平时受共产党的照顾,正想报效,如果队长需要作进一步了解的话,那我愿拼这条老命,再跑一趟。”
“不用再去了,谢谢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