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真被提讯了。他被带到一所象办公室,又象讯问室,又象是会客室的房子里。这段路虽然不远,但他却象从地窖里又回到了他所恋念的人间。啊!蔚蓝的天空多么美丽!清新的空气多么香甜!金真凝视着高空,畅开胸脯深深地呼吸着。
那间屋子并不大,中间横放着一张长方桌子,另有几把椅子,陈设很简单,可能是临时布置起来的。金真因为刚从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走出来,觉得那个地方很宽敞,又有足够的阳光。屋子里已坐着一个中年人,他戴着眼镜,光油油的脸修饰得很整齐,就是鼻子太低,下巴太尖,有些不相称。他的一举一动,显得很老练,但不管他装得如何斯文,总还是隐隐露出迫人的凶焰。他好象在沉思着,直到金真走近桌子时,才抬起头来打量着金真。
“这些时来,金真,你太痛苦了!”他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让金真坐下。
老狼装仁慈,凶恶的敌人居然关心起囚徒的生活来了!金真冷冷地回答道:
“囚徒挨苦,算得什么!”
“象你这样年轻而有能为的人,应该自己知道多多珍惜自己!”他一面说,一面从皮夹里拿出一个长方的纸包交给金真。
“你看,人家多么关心你!”
“囚徒哪里谈得上‘珍惜'?身子落在你们手里,自己作不得主,关心的人也是白费精神!”金真回答着。他没有立即打开纸包,心里想,这又是什么鬼花样?
“以前没有给你,怕你为此伤神!现在,你好好地去看看,过两天,我们再谈吧!”他觉得金真的态度那样的冷淡,并不想急于拆开纸包,对自己的话,也无动于衷,看样子谈不下去了,便草草地结束了谈话。
不是讯问,而是闲扯,金真弄不懂敌人在使什么鬼计。
“你住的地方太坏了,稍过些时替你调换一下!”当金真走出门时,他又?着饿鹰似的眼睛,装着关怀的样子说。
“我已习惯住在那样的屋子里!”金真干脆地回答。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敌人正在用另一套办法——攻心战来对付他,让他的意志慢慢消沉,以至变质蜕化。因此,他必须更加警惕,坚决站稳立场,和这些蠢才搏斗。
他回到号子里,本不想将纸包打开,但转念一想,一个坚强的共产党员,为什么怕看这些东西呢?是敌人的宣传品吧?看了决不能对他发生什么作用;如果是别的东西,看看又有何妨?一个人在号子里,实在太寂寞了,正可借此消磨时间。
他把纸包打开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大堆冰玉给他的信。有的是很久以前的;有的却是最近的。他已好多时候不见冰玉的信了,起初,心里多少有点怀疑;以后,他估计当他解来镇江时,曾有信劝她不必再对他怀着什么幻想,或许它已起到了作用,使她把这桩事放开了。谁知她还是那么痴情,而来信竟都被扣在敌人手里呢?这些信引起了他很大的苦恼:看吧,他缺乏这种勇气;不看吧,又万万没有这道理。最后,他感到看与不看都是一样,关键在于自己是否经得起另一种考验?信有次序地迭着,以前的,纸和字都变了颜色。他管不得这些,终于挨次地看下去。
在最初几封信里,冰玉是诉说着她那酸辛的心情:当金真在苏州时,她的希望成了不可实现的幻想之后,她是那么痛苦,但她对金真的爱是那么坚定。随后,她又知道了一些关于金真他们在镇江的情况,她更沉入了无比的苦境,焦急、忧虑常常使她通夜失眠。这时,恰巧也长期接不到他的信,更引起了她种种的猜测:是病了,还是……在这种苦痛的煎熬下,她终于也病倒了。发着高烧,眼前老是出现使人沉痛的幻景。……她目前的生活,并不比狱中人好,医药治不了她的病症,朋友也无助于她的健康。……末了,她在信中提出了内心深处的呼吁:
金真,原来为你所爱怜的人,如今正陷于存亡莫测的境地,你下决心救救这从幼便遭逢不幸的孩子吧!我不希望别的,只希望知道你的下落!
他每看完一封信,内心便遭受着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刺激,他感到头脑发晕,神经渐渐麻痹,引起了一阵阵的战栗。在很长的时间里,他的知觉没有恢复,昏沉沉地象在梦里一般。直到一只乌鸦——象是失掉伴侣的乌鸦,歇在窗后的院墙上,悲啼不休,才把他惊醒过来。但纠缠在他心里的情思,仍然万绪千头。……
他觉得反动统治阶级的凶暴,真是无可比喻:它不仅恣意屠杀被认为触犯了法纪的囚徒,而且以同样狠毒的手段迫使所有无辜的劳动人民掉到苦难不拔的深海中去。用刀用枪来杀人,用种种难于想象的方法来杀人,而达到镇压的目的,已成为那些衣冠禽兽苟延残喘的诀窍。他可惜现在两手空空,无能为力,否则,他真要象某些难友说过的那样——“干了他一个也好!”但他又马上批判了这种无济于大局的想法。
这时,门上的小洞忽然拉开了,象猫儿般的一双眼睛直望着他,阴阳怪气地问:
“信看完没有?金真!”
金真虽看不清外边那人的容貌,可是他听明白是倪保忠的声音。
这种阴险的行为,激起了金真的忿恨,使他恢复了清醒的头脑。他想特务们的这一套骗得了谁?他自己固然决不会就此屈服,出卖崇高的理想;就是冰玉也不是卑鄙自私的女孩子。他爱她,爱她的纯洁无私的心灵;她爱他,爱他的顽强战斗的气节。除此之外,再找不出他俩之间发生爱的任何因素。而特务们竟企图从这点上来打算盘,那真是做梦!
“怎么啦?”金真简单而决绝地问。
倪保忠却不再做声,悄悄地走开了。
整日无聊,枯燥的生活,使他常常想起冰玉。
他想,这女孩子的一生多么可怜!两岁时,死掉了父母,在一个固执多疑的姨母的抚养下长大起来。在她幼年时,几乎每天都得挨打、受骂,她一见到她的姨母,便怕得没命。因此,在她天真的童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羡慕着邻家儿女所享受的慈母之爱,而偷偷地悲叹自己的命运。待她稍长,姨母又死了。由于她的聪敏伶俐和勤劳耐苦,受到亲友们的怜悯,获得了上学的机会。他对她的遭遇,一向是同情的:从童年开始,他们之间便产生了真挚的友情。他的母亲老爱向人家说,“这是一对天生的小夫妻”,逗得人称赞发笑。他俩还小,不懂得母亲的话,虽然感到害羞,但小心眼里也未尝不私下里庆幸着:有这么好的哥哥妹妹长在一起,还不称心吗?以后,大革命的**起来了,他长期漂泊在海角天涯;而冰玉也从师范学校里毕了业,老为职业东奔西跑。于是,他俩在互相深切的怀念中,断绝了音讯,直到他被捕为止。
接着,他又回忆起以前冰玉给他的来信中所谈到的一些情节。
自他进了监狱之后,她常常抽空到金真家里去,这对他母亲是莫大的安慰。据说:从他移解镇江后,有天,她又到他家去了。那是傍晚的时候,她老人家还独自在田里干活。当她听到冰玉叫她时,老人家诧异地对她望了一望,然后悲喜交集地一把搂住冰玉:
“啊,我的儿……冰玉,你怎会……?”老人家太激动了,许多话都哽在喉头。停了会,老人家又说,“冰玉,你消瘦得多了!”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