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妮挣扎着下了地,慢慢围着他转了一圈,在他身上使劲闻了一闻,似乎很享受,看了看那人手上的金刚杵,便哼了一声,高傲地走回到我的身边。
他倒也不以为意,走到古筝边上,对我笑道:“鄙人姓原,名宗泽,昨夜来此练琴,被小姐的笛声所吸引,今日便再来和笛,还不知这位小姐芳名?”
“我叫郑玫。”
他在嘴里念了几遍我的名字:“梅花的梅?”
我摇了摇头:“玫瑰花的玫,我妈怀我的时候,在花园里散步,手被玫瑰花给刺破了,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真好听,我小时候身体弱,我妈就希望我能受祖宗恩泽保佑,所以叫宗泽,老觉得俗气。”他大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挺好的。”我低低说道,由衷赞叹,“您的琴弹得真好。”
“还是小姐的长笛功力深厚。这段乐曲是我家传古曲,但因年代久远,当中的一段曲谱失传了,我总想着找回来,真想不到小姐竟帮了大忙。”
说到乐曲,我也兴奋起来,便取了长笛,再次吹起方才谱出的第二段,然后停下来说:“这里应该是男子失偶极悲之意,我总觉不应该用宫调。”
他低头沉思起来,然后点了一点头,便按照我的意思,微改曲风。
月光下,他的侧脸好像以前校门口的大卫像,柔和而俊美。
张爱玲说过:“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以前我总不能明白这句话,现在竟觉得似懂非懂。
不由自主地,脸慢慢烧得厉害。
花妮冷冷地坐在我身边,撑着小脸,依然慎审地研究着原宗泽。
过了一会儿,他兴奋地睁开了眼睛,诚挚地向我一鞠躬:“我被这首曲子折磨了好几年,总算今天谱成了,真不知道如何来感谢您。”
我笑着摇了摇手,他的声音可真好听。
鼻间传来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真奇怪,我怎么觉得只要一靠近他身边,便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暖洋洋的感觉。
花妮也挪过来,坐到原宗泽的身边。原宗泽似乎有点怕她,便向我这边挪了一挪。
“怕什么?”花妮又哼了一下,“我现在不想吃你呢。”
“你太没规矩了,”我拉了一下她的耳朵,“快回去,不然明天让妈妈把你锁到甲子笼那井边上。”
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柔声问道:“郑小姐,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1937年的时候吧,”我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叹声道,“我好想上海,我想逛霞飞路,想吃红房子的西餐。”
他斟酌了许久,开头问:“不知小姐可听说过海市蜃楼锁?。”
“您说的是音律锁吗?”我讶然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会问起这个:“听老人说过,的确有代皇室用过这种上古流传下来的海市蜃楼锁,用来藏匿心爱的妃子。”
“久闻此地有一郑姓人家,世世代代乃皇室乐师,想来说的就是你们家了。”他对我点了点头,指着那扇大铁门道,“令堂应该是有祖上传下来的海市蜃楼锁谱,便在这扇大门上作了机关,唯有特定之曲,情意相合,才可以打开。”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从来没有人可以进来,也从来没有人可以出去,那把大锁始终牢牢地封锁了一切。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急忙问道:“现在上海好吗?”
他瞪着漂亮的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委婉道:“日本人已经走了。”
这真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我大喜道:“真的吗?我们后来打胜了?”
他笃定地点了点头。
我紧跟着问道:“鬼子全都被烧死了吗?”
他笑着点点头:“1945年美国在广岛和长崎投了两颗原子弹,日本人就无条件投降了。”
“嗯?什么弹?”
“就是……一种很厉害的炸弹,的确是烧死不少鬼子,反正我们赢了。”
“太好了。”我激动地流下眼泪,“谢谢你告诉我,我要去告诉妈妈,我们可以回上海见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