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黄昏,林子里的小队,早在冰雪上滑跌着脚,回来了。他们吹着号角,呜呜地游**在雪地上,擦着雪皮,有时也被风声压落下去。在谷子里,立刻,一个消息传散开来。说由堡子那面来了三个人,住在斑鸠老头子家中了。每一家的屋顶下,都稀奇地谈论着这件事。
黄昏没一点征候地落下来。
老胡须怜悯地哄着两个孤零零的孩子说笑。他抓着酒杯,折了麦穗般的胡子,学着小车子,嗞嗞叫,学着鸭子。这些使秀子想起温暖,想起遥远的没有到过的地方。……
张千来了,衔着烟袋,沉着木头块一样有楞子的脑袋,坐到火池脚的木柴堆上面。
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屋子都是靠山壁建筑的,风声兜到那儿,便剧烈地拍击着,不消散,山岗全沉入危危的夜色。雪的苍白,却从那远处反映过来,那便是一块夏天长满茂草的盆地,那儿是这谷子里人的牧场。在那苍白上,隐约有一条子微黑的影子画着,是青河。要在夏天,哼!这样黄昏里,就会有人在草地上,去坐到天明。歌声飘开旷野。
吭噢嗬!
青河里的水清又清,
青河里的鱼儿会变龙。
……
老胡须拍睡了孩子,和石松、张千咕噜着话。秀子挤在中间,凝着疑问的眼珠。
“这三个为什么在这冻天里跑远路呢?”
张千望了她一眼,她的眼还红着,嘴巴也噘得紫喇叭花朵一般。他敲了敲烟袋灰,搭着腔:
“没有好事……奶奶的!左右是拉夫咧!端皮货咧!……可是怎么青河上的人,是管不住那一段的!他娘的!内地里逼,逼到这儿来,还是不得踏实,咱们,……”
石松耸耸细长的眉毛,插上嘴:
“听说那边早开火了!(说得很响亮,显见得这事情,是陌生的,然而又有着常常谈起来的兴味。)不知道谁打谁?可是……这样冷的天,伯伯!那边也是这样吗?雪!……”
老胡须没有响。灌了杯酒,看了看说话的人,又看了看秀子。
火池,一会比一会昏暗,谁也没想起去添上一块木柴,他们在叽叽咕咕地谈论者。
没有了妈的孩子心在慢慢地硬起来。耙子也裹了皮衣,往雪堆里跑。秀子常常到山岗上去,望着远方。她的心,有一点惦念着远方。仿佛在那边常有一串串牧笛会从风中飘来。……
没有风,没有雪的日子,她戴了大的毡帽,背了猎枪,一个人走去,……摸着一棵棵欹零的古木,沿着岗岭。
在这儿,没有边界,也没有习惯上的固执。遂了心的自由,只要有雪有冰的地方,就是他们可以去到的地方。——秀子在这样的地方生长起来,皮肤是不怕再大的风和再大的雪。她也知道在人间有着温暖的地方,可是那只是听爸爸和妈妈嘴上听到,是很远很远,……有时她摸着耳朵上的红线圈,女儿的心是别别有点跳的。她记起爹爹说的话:
“……我是想把你当男孩子一样养起来的……可是你妈不肯,我说算了吧!她不依……唉!她的性情就那样古怪,不过我明白她的心。那时,你哇,哇,哭着,她的手那样颤抖,拴上了这个绳圈,你……你……”
爹爹眼微微上翻的。
“她是想有一天那块土地干净了,咱们还回得去,她怕那时人家会笑话你说:这样的大的姑娘,连个耳朵眼都没有,……那样是不好找婆婆家的!……”
她心中有点发酸似的,用手去摸摸眼皮,可干巴巴的。
是风和雪锻炼着吧!她有那样坚定的魂灵,和强韧的心。……
两个月来,陪伴她的,是结实的石松……石松星子一样的眼睛,早深深地印在她的心里,两个人有悠远的从童年培植起来的友情。爹爹很爱他。说要眼瞧着他成了人,才放心,才对得住死去的朋友,对得住这在冰雪中生长起来的孤儿。在寂寞和冰冻中,两颗微温的孩子的心灵,花一样,一天比一天开展着。
石松所拥有的,是爹爹留下的那支枪。给雪浸蚀的水锈,现在,在他手掌中,又磨得光滑滑地发着乌亮了。
——那儿是不自在的,要不,为了什么爹爹们搬到这儿来呢?
孩子的心中,有时是这样理解着那个记忆中的远方的,他们觉得在那里男人要穿长褂子,女人要戴钏环、梳麻花头;……在那儿的人,都是用一根同样长的绳子捆着长大的。你不能满处去跑,那儿有地主老爷,有坏人,……他们所以有时是微带憎恶的,当提起那个远方的时候。可是自从秀子没有了妈,她忽然对那个远方,起了点怀念似的:
她的脑子里,幻想着一条泛滥的河流。
她的脑子里,幻想着那儿,是一片彩色的、春天的图画。……
一天,她默默地朝石松说:
“哼!……那里,爹爹说,妈的魂是回到那里去了呢!……”
石松大脚步踩着石块上厚厚冻结着的冰壳。走在她的旁边,——这时,风一阵阵由冻了的青河上吹过,落在他俩的肩膀上、头顶的大帽子上,唰,唰……响。几棵冻得失了黑色的枯木,摇晃着,麻秸秆一样。他突然惊讶地回过头来,闪了闪发亮的眸子问:
“哪里?”
秀子歪了歪下嘴唇,瞅着远天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