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就是那挺远挺远的地方,那儿的姑娘都是躲藏在屋子里的,就是那儿!”
“……”
石松没有言语,山谷上,片片的惨白,使黑的凸处,眼睛一样向天空睁着。他立脚在一块岩石上,朝四下里望着,到处是冰和雪,可是风刮在脸皮上,他不冷,他只感觉到欣快。有时在夏天,还会怀念着像这样冰冻的日子呢!仿佛没有这样的风,他是活不下去的。没有这样的风,他心上就失去了什么似的。没有这样的风,一身的气力,就没用了。……
“哼!那里……”
他心下不自在地嘟囔着,临风舒展了一下胳膊,骨节在簌簌发响。
“那里……是那里,妈妈的魂会回到那里,我也要到那里……”
秀子用鞋尖踢着踩碎的冰块……石松别过脸去,望望那夏天同她一齐去洗菜的水沟。他的眼,睃巡地找着河岸上的一块石矶,一棵树木,他还记得哪一片沙滩上丛生过丰茂的芦草,在那儿掏出过黄嘴的小鸟,……虽然现在全给冰雪封锁,可是他知道迟早有那么一天。他知道冬天过去便是春天,他怜惜地一手去摸着左胯上的枪托把。
——离开这里,家伙也没有用哪!那不能!
石松靠着一杆枪,做了谷子中出色的小伙子。在打猎的时候,他永远是占上风。在那黄羊子迅急地迈了细腿奔跑的时候,他说左腿就左腿,说右腿就右腿,只要枪砰……地一响,那边浓浓的绿草地上,就会有一只黄白的东西,打个滚儿,不动弹了。那时,老胡须是怎样地拍着小伙子的肩膀哈,哈,笑着……
这儿是他的田园,只是眼睛看得到的,他都踩遍。
想着……他好像沉淀在一种极稀的泥窠里,除了留恋着这山岗,这原野;他明白还有更要紧的,那……那也许就是秀子,秀子嘴唇左角上有一个小小的涡儿。他停着脚,她也停着脚。
“秀子,忘掉那些吧!我们不能离开这儿,你想一想(嗓子低低的,有点颤悸)……”
“怎么不?爸爸常说……你们有一天,要回到那里去,望望祖先的坟地,那里……(秀子微微偏了头,凝注着悠动浮云的长空。)这些话,你都忘了吗?在爸爸坐在火池前,喝着酒,瞧着咱们,……”
沉默。
“好,好。”
突然,石松暴躁地吼了声。把手中折着的枯枝,摔下深谷。这使秀子吃了一惊!……
他回过脸来在那皱紧的眉峰下,瞪着两只亮晶晶星子般的眼睛,在那里诡秘地交织着忧郁和愤怒;下嘴唇咬得有点发白。盯了秀子一晌,又轻轻地吐了口气。转过身,噗地一下,跳下这高凸的石岗。嚓,嚓,急促地踩着雪,扬长地走进那片岗子的背后去。
北风吹着。
好半天,忽地一点热泪,从秀子眼睛上落下。她摸着这湿湿的一滴水,她怀疑地自语:
“怎么?……我的眼泪吗?为什么呢?我!……”
(孩子们的心里,还不清楚地了解什么爱情,可是从童年培植起来的友爱,是那么容易地让这两颗心渐渐往一齐溶合着。感情的深泉,是在艰苦中最易于发展的东西吧?在他们俩的友情中掺杂了风,也掺杂了冰雪。这风和冰雪,是怎样地泥巴一样,粘在他们的心上,可是跟了青春的进展这一点长久培植的爱,终于会找一个缝隙,显露,像草一样。)
在一刹那间,秀子的脑中,潮水般流转着:
……缩皱的妈妈的脸;临终时没有合上的眼皮。以及那颤抖着的紫色嘴唇上迸出的言语。远方,那儿的温暖。春天的,彩色的绘图;泛滥的河水。爹爹麦穗般的胡髭,石松哥哥星子般的眼。冰。雪。春天。青河里的小鱼……她凝望着山岭。这十八年里面的片段,有的透着霉黑,有的闪着小小的黄花,太多,太多了。这些都是那样火一般炙热着她。
“石松哥哥!”
朝岗子后面喊了一声。回答的只是头上啵啵的风。
忽然,她一口气奔下土丘,去寻找那负气的年轻人——她想起这雪层下的凹陷,和深深的峡谷,石松的性子是那样倔强。她倒后悔刚才说的一番话了。喊着的声音,有点发抖。可是向晚的风,却俏皮地赶快把它吹散了。
爬过了三条岗子,才望见石松在雪地上。他跑到哪里,她都找得着。她认得出他留在雪上的每一个脚印。
石松把脊背倚着一棵青青的虬松,脸朝了那面……
秀子飞一样,扎着两条胳膊,向他跑去。一看那支乌亮的猎枪,丢在雪里,连那鹿皮的子弹囊,也可怜地被扔在一边,她觉得有一点酸,在心上微微抽了一下。她蹲下去,拾起那些东西。石松回过脸来,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瞅着她。她一手理着他蓬乱的头发。她笑了,一边嘴角上的涡儿,花一样旋动。他星子一般闪光的眼睛低低垂下来。
“我们不能离开这儿!石松哥哥!爸爸那样年纪,也不愿走远路……”
“那里(石松忘不下刚才说的话,又提起来)……哼!我想你也许会变了。这儿便是我们的家乡,这儿自由自在……”
秀子伸手捂着了他的嘴。
身上有点灼热,爬到最高的、一条凸出的岗上,他们立着脚,四下里,岗峦,浸蚀在苍白的颜色里。这会在西面的天空上,白云渐渐稀薄了,一条隙缝,露出厚厚的冻云外,黄昏凝固的绛色,深深的像一条血痕一样。那面,远远的林子里,有着狼欣悦地嗥叫。仿佛好的日子快来到了。
秀子笑着。靠在石松的肩膀说:
“春天快来了!”
在这两个月的中间,像一股暗流一样,谣言在散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