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里也有这样的人来哪!嘿,好好放掉他们,那些狗——××人就狠,活埋咱们的人,还灌煤油!城里,哪一个人……哪一个人,不是磨着刀、擦着枪,谁愿正眼瞅那些汉奸一眼,哼!……大哥,咱们一把老骨殖,还有什么舍不得!……”
老胡须转过身,想拿点烧酒,可两个孩子没影了。
黄昏的紫色,浸沾了青蓝的天和苍白的地,风打着唿哨,把那野兽惨烈的嗥叫吹向远处去,树木坠净了枝条,光干兜不着一点风声。只管涉水鸟似的一歪一摇。
岗岭上,聚了一堆人。
嚷叫的声音,一直从门缝刮了进来。胡须,吴二,灌着酒,走了出来。……
“瞧!……那是石松。”
在那一堆人里面,一个挥着手臂的人,嚷着什么。旁的人也嚷着。吴二把眼睛瞪得很大,只看见一堆黑兀兀的人影子,给深深的紫色涂染着,在那儿抖动,老胡须却能一眼瞧见,哪一个是石松。就拐了他的臂肘一下,笑眯眯的。两个老人,踩着晌午的溶雪,微凝的薄冰,慢慢往那儿走。各个岭岗上,掠过带着欣快的**的微风。
石松一眼望见他们俩,就喊着嚷:
“来了,老吴二——你们去问问吧!我们谷子里,不会全是老斑鸠那样的呆子,挨人家哄弄……”
老吴二——心里笑了。他知道,年轻的人们是给热力燃烧着了。他们是一帮真挚的、不安分的家伙。在他们的心里,是企望着热烈的光明和静谧的和平。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帝国”,什么叫“天子”,他们只知道不能让旁人穿了皮鞋的脚,自由自在地,从自己头上踩过。他们知道……迟早有一天,这样的脚,也许会一直踩进谷子。……
老胡须拉了秀子。听着吴二对他们说着,他笑了。
头顶上的太白星,也闪着一般的黄光……
日子不再是有胡髭的人的了。他们刺猬一样蜷缩起来了。
一个早上,吴二走了,胡须望着他渐渐远去了的背影,好像有一点感伤。然而这感伤是终于给欣快侵蚀着了的,初上的阳光,把鲜红的曦色,熨遍了凸岗。在这影子里,他拍拍孩子们的肩膀说:
“我——我是老了!往后的世界,是瞧你们的了!……”
“从前我盼望着人们有一天应当回去,望望祖宗的坟地……可是现在我不那样想了,为什么要回去呢?那里,这里,都是我们的土地,哼!老爷们(冗长,凝想着,微笑着)……在那里,年轻的人会撵跑他们,年轻的人,不再那么好摆弄了!”
他指了指四处。
“你们瞅——这儿的冰是多么白,雪是多么深,可是咱们应该往艰苦中去找快活呵!这里要没了人嘛!那些鬼子,该更流哈喇子(唾涎)了……”
老胡须脸上,又浮上一层红色。
秀子抿着嘴,偷偷瞟了石松一眼。石松不知是感动的,还是喜欢的,眼睫上,闪了光。
一天,溶得湿渌渌的雪山上,谁这样喊:
“青河崩裂了!……”
4月里的天气,一股春天的气息,从潮湿的树木身上,发散出来。树皮下的筋脉,又苏醒了。一天天透出黑糊糊的绿色。朝阳的山坡上,冰积层,从下面往上化着,卷出霉酵的土味。溶解的水和冰的碎块,一齐滚入深峡。青河两岸的草原上,松松的土,给太阳晒干的地方隐约浮现了绿影。山岗间的颜色不再那么单调了。
石松蹲在阳光中,擦着猎枪。
秀子拖着耙子从外头跑回来,也撞进屋去,一把把枪抓出来,嘻嘻哈哈地笑着……
“擦好了枪——等候着鬼子们!”
“汉奸呢?”
“汉奸,也是一枚子儿流花红脑……”
“……”
年轻的人们,都往来地跑在太阳光下,说着欣快的话。
老头子就只奄奄地喘着气,把破褂子脱下来,寻觅着虱子。他们咕噜了眼睛,看着活泼的人们东钻西跳。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张千,也把擦得乌溜溜发亮的枪支高高肩在后背上,使劲地踩着鞋底,噗噗……响。他瞅见斑鸠他们就举举手嚷:
“老爷子——你们的真龙天子,给人拴上当狗喂呢!好不伤心呵!……”
大伙拍手笑着。他却绷绷脸说:
“伙计们!不要笑——赶紧把你们的刀和枪擦得快点吧!不久鬼子们也许跑来看看青河……”
黑天,白天,怀中的枪闪着亮光。
黄羊子趁没人的空儿,跑来河边上饮水。青河上的冰块,泛着浅浅的蓝色,在泛滥的白沫中,疯狂地,碰击得嘎,嘎,发响,往远处冲流了去。草原上,铺满了草芽。山背阴的冰冻,都没影了。一股股风,欣快地卷着鸟的稠碎叫声,黄羊子抖颤地细声嗥叫,也卷了谷子里的人们欢喜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