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也看见了思源收到礼物时眉毛向上微微一挑的窃喜和不屑。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就可以骗过两个年龄是她两倍以上的大人。为以往一个当面的小顶撞,她常常要遭受最为严苛的惩罚。而为一个暗地里的大悖逆,她却可以得到一个向往多日的奖赏。从此她尽可以去更大限度地冲击父母定下的界限,只要懂得如何不发出太大的动静。
他手一颤,几乎要去扯开公文包上的拉链,把那个纸盒子取出来放回到抽屉里去。手在走到半路时,却被倏醒的脑子猛然喝住。他得冷静,尤其是在今天,他不能让手段模糊了目的。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要在事态急剧恶化之前找到一个缓冲地带,哪怕代价是妻子眼中的纵容。
咔嗒一声,有人在他身后用钥匙打开了门。他知道那是清洁工。他呵地清了一下嗓子,宣布了他的存在。
“尚招娣,你又忘了,进来之前要先敲门。”他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叫尚招娣的女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喊了一声“妈呀”,半晌才回过神。
“里头黑洞洞的,我以为没人。”她解释说。
啪的一声,她打开了灯,光亮瞬间洗白了屋里的每一样东西,也割疼了他的眼睛。
“刘总,你怎么不开灯?”她问道。
他没回答。他的表情纹丝没动,姿势也没动,依旧用两个肘子松垮懈怠地把身子支在窗台上,他这会儿的神情萎靡得像一件被细雨打潮了的旧衣服。在公司这么多员工里,只有对这个女人他用不着打起精神。他顺手给了她一份几乎谈不上是工作的工作,却让她觉得他为她付出了九牛二虎的气力。她的感激是一条弹力极好的橡皮筋,能拉扯到多远他心里有数。
“老邱那里,今天有什么新闻?”他随口问她。
老邱是他的副手,但不是他挑的,而是香港人指派的。老邱每天都背着他和香港保持着热线联系,总部下达的每一项指令,老邱都会比他早一步知道。香港人有耳目,他也有。他的耳目就是尚招娣。尚招娣每天端茶送水送报纸送信打扫卫生,影子似的从一间办公室飘到另一间办公室。谁都看见了,谁又都没在意,没人会把影子当真,没人会想到影子也有耳朵眼睛。他从来没和尚招娣挑明过他的意思,他用不着。他第一次这样问她时,她立刻就懂了。可惜了尚招娣没读过多少书,却也幸亏她没读过太多的书,她的脑子没被学问塞满,还留着宽宽的一席地,他指头轻轻一点就通。
说完了,又想了想,哦了一声,说:“他老婆中午来了,要他约你和你爱人去均瑶吃饭。”
他有些吃惊。他只在春节团拜的时候见过一次老邱的老婆,平素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他问是什么事?尚招娣说好像是为他儿子的事。邱副总的儿子功课不好,他老婆想让你爱人帮忙转学,说你爱人学校的升学率全市最高。
能叫全天下的桃李结果,唯独养不好自家后院的一株小苗。
他暗自叹息。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他回头一看,只见尚招娣手拄着吸尘器的把手,正望着他发怔。
“刘总,我妈还等我,回家做饭。”她期期艾艾地说。
他这才明白,他不走,她就没法打扫房间。
“你还真有个瘫在**的妈啊?”他说。
她的眉毛抖了一抖,抖出一个大大的惊讶。她马上意识到那个惊讶太张扬,不符合她的身份。她立刻就叫那惊讶改了道,从眉毛上走下来,走到嘴角,走成了一丝淡淡的笑。
“四年前我爸带我妈和我弟坐拖拉机去瞿溪拉杨梅,天太黑,拖拉机在山道拐出去,我爸摔死了,我妈摔瘫了。我弟还算好,只摔瞎了眼睛。”
尚招娣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诉说一桩久远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脸上无悲无喜。
四年前。他暗暗算了一下,正是那几个农民工进厂的时间。
“所以,队里给了你们家招工的名额?”他问。
她点了点头,说:“我进了厂,队里就不用再摊派补助费了。”
他没吱声。半晌,才问你家里还有什么挣工资的人?她说两个姐姐都出嫁了,有时也往家里带点钱。她已经攒够了弟弟的学费,送弟弟去了河南学手艺。他问学什么手艺?她说那边有盲人按摩的高师,弟弟学会了,回来可以用家里的门脸开个推拿诊所,将来娶个媳妇养家。
他就想起了自己的瞎眼哥哥建国。哥哥这么多年还在家里闲着,他只知道养他,却从没想过给他找条谋生的路子。他竟不如尚招娣想得长远。
他拿过挂在架子上的风衣,就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了他。
“刘总,等我弟弟开了推拿诊所,我让他每天都给你推几下解乏。自己家里干净,不像街上那些地方,信不过。”
他当然明白她说的“干净”是什么意思。现在满大街都是五花八门的按摩院,布帘后面谁也说不准是什么营生。
她让他想起了前些年的自己:欠着人的债,还不起,却又总是惦记。
他从皮包里掏出几张纸钞,放在桌子上,说:“等休息天去街上买件衣服,每天端茶送水进进出出的,也得注意公司形象。”
“白啊,真白。”
大哥建国坐在阳台上,仰头轻轻叹息。
刘年坐在大哥对面,看着大哥发呆。这会儿是大哥的午休时间,从现在到下午的那个会议之间,还夹着一个多小时的空隙,正好够他赶过来,和大哥吃一顿一年里难得一回的午饭。
大哥还是老样子。大哥今年四十五岁了,可是多少年里几乎都没怎么变。瞎眼兴许不是坏事。大哥虽然看不见世上千般的快活,可也不用去看世上百样的艰难。大哥活在一个四面密封的真空屋子里,大哥在浑然不觉间抵抗着氧化的残酷过程。
“你在说什么?白,什么白?你看见日头了?”他问大哥。
“不是日头,我是说手。”大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