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
咂嘴声最终安静下来,男人迫不及待地说。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是布和布相摩擦发出的声音。婴孩从一个怀抱被传送到了另一个怀抱。
“欧仁。”男人呢喃地说,声音突然裂开了好几条缝。
“等你会走路了,爸爸带你去找那个,真正的欧仁。”他说。
女人哧地笑了,带着一丝满足的嗔怪。
“看你那样子,好像从来没抱过孩子。”
孩子仿佛听懂了她的暗示,突然就觉出了男人臂弯的笨拙和不舒适,身子在布包里扭动起来,嘴里发出咿咿呜呜的抗议。
那抗议很快就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衍变成一阵洪亮的啼哭。
那是里氏十级地震。
男人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孩子会填满他人生残留的每一片空隙,叫他磨厚脸皮,疯狂挣钱,操练许多从前尚未谙熟的本领,比如进出自如的周旋,再比如不动声色的撒谎。
他认命。
不,不仅是认命,认命听起来有一丝不情不愿。
他只是愿意。
而且,还有欢喜。
嗒嘀嗒嗒嘀嗒嗒,
嗒嘀嗒嗒……
那声音像一堆秩序混乱的虫子,排着不成形的队伍,前推后搡相互拥挤着钻进全力的额头,把她的脑子搅成一锅糨糊。
过了一会儿,全力才听出来是有人在唱歌。像是几个音节的重复,只是调儿走得太远,她既抓不住旋律,也听不出歌词。
头开始隐隐生疼。
其实头并不是虫子咬的,头从一大早就开始痛了。早上起床,她看见思源在厨房吃早餐,她只说了一句别把豆浆洒得到处都是,思源就噔的一声撂了碗,摔门而去。全力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和思源待在一个屋檐下了,她们在一起,即便不说一句话,环绕她们的空气都会在沉默中撞出一屋的火星。
她有时忍不住暗暗希冀思源会去谈一场恋爱。一场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恋爱,说不定就能把女儿身上的那层刁蛮蹭去几层皮。等到女儿被爱情折腾得遍体鳞伤地回到自己身边时,说不定她还能捞上一个跟女儿说上几句话的契机。思源几乎把父母能给一个未成年子女划下的所有界限都早早地踹破了,可是思源唯独在恋爱这件事上循规蹈矩。从来没有男同学上门找过思源,她甚至都极少和男生打过电话聊过天。全力宁愿陪思源去蹚一回早恋甚至早孕的刀山火海,哪怕要剜去一片心削掉几两肉——至少那只是单单一样已知的疼,也不愿像现在面对着千根万根无法清理的刺,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要是女儿真在恋爱中愚蠢到怀了孕,她至少还可以费心去找一个医术高明而守口如瓶的医生,和女儿一起拟定一个在人前瞒天过海的借口。至少女儿的生活在那以后可以重新起一个头,把从前的烂日子一把扔了,就像从笔记本里不留痕迹地撕去写坏了的那些页数。这个新开头不仅是女儿一个人的,也是母女两人共有的。
自己和母亲朱静芬,当年就是从这个节骨眼儿上才突然变得亲密起来的。
想到这里,全力突然打了个寒噤。皇天。她怎么会想到让十七岁的女儿怀孕,然后流产?就像为了纠正一个孩子走路的坏姿势,竟然先敲断他的腿,然后接上骨头敷上石膏,再从头教他怎样开始迈步?
到这会儿全力才觉出了自己的山穷水尽。
嗒嘀嗒嗒滴嗒嗒,嗒嘀嗒嗒……
还是相同音节的不断反复。依旧走调,却走得技艺精湛,似乎总是在同一个拐弯处摔出去,又是用一个姿势把自己扶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备课本,推门出去,突然看见刘年在阳台上练习格斗。
刘年的对手比他高大许多,他一眼看上去就处在下风。刘年用拳头、用手掌、用指头,甚至还用关节和膝盖,毫无章法地冲击着对手,而他的对手只是冷峻而不屑地用自己的身躯轻轻地碰撞他几下,他就几乎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刘年虽然屡受打击,却一直保持着极佳的竞技状况,一边挥舞着拳臂,一边在假想的舞台上向没有掌声的观众轻吟高歌,从背后看过去,每一根发梢都含着笑。
刘年的对手是一床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皱得像在腌菜缸待过了一季的湿床单。刘年已经把它搭上了晾衣绳,现在他只是想把它拉扯平整。
“我的体检报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倚在门上,问他。
他回过头来,看见她,嘴角那丝来不及收尾的笑意渐渐定格,转化为惊讶和尴尬之间的某一种笨拙表情。
“你说什么?”他问。
“我是说今天出了什么颜色的太阳,你这么勤快。”
她推开他,用两个指头轻轻一弹一扯,三下两下就把他的对手收编为自己的俘虏。那床单像一只撸顺了毛的猫,铺开身子匍匐在晾衣绳上,在周日早晨的微风里惬意地摇晃着尾巴。
“我第一次上你家,你爸在桌上撒了几粒饭,你妈都没管,是你用指头把饭捡起来,收到自己碗里。那时我就想,这小人长大了娶回家来,一定是个爱干活的主儿。”
他在一张垫脚用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仰脸看着妻子,眯着眼,拼命想挤出钻进他眼睛里的阳光。那神情看上去接近慈祥,话多得几乎有些饶舌。
她怔了一下,感觉像是在电影院里看一部刚上映的彩色片子,画面突然转到了泛黄的倒叙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