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错过了些什么?他想问问全力,全力却背朝着他伏在桌子上看书——她在备明天的课。
他知道这是他们家的最后一个安稳日子了。他已经把她们绑上了风火轮,从明天开始,日子的节奏和方向便再也由不得她们,也由不得他了。从明天开始,他们过的就将是把心提在手里的日子了。
一整个晚上,全力都没有说过话。全力不开口,他就在地狱里。
他清了清嗓子,期期艾艾地说:“我没跟你商量,是怕……”
话说了一半就被他咽了回去,他只觉得那话苍白无力。
片刻之后,他终于找着了一个新的话头。
“现在要是不孤注一掷,这日子,一眼就看到头了。”他说。
她依旧没吱声,但她停下了手里捏的那杆笔。
孩子做了个不知什么样的梦,脚一抽,就把被子蹬开了。孩子蹬什么都劲道十足,仿佛满世界都欠着她的债。
他把被子掖好了,小心翼翼地看了妻子一眼。
“万一我没达到指标,你可以和我离婚,免得承担法律责任。”他说。
全力合上课本,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没,有,万,一。”
我是一只土灰色的布钱包。尽管我极少有囊中饱实的时候,可是岁月并没有因此而放过我。无论我的利用率有多低,我还是一天一天地渐渐老去。我的颜色从灰褪成了白,是那种夹杂着泥土色调的白。灯芯绒布料上原先如沟壑般分明的条纹,如今已被岁月的风沙销蚀成一片稀稀落落的荒原,右边的那个角在和裤子的常年触碰中,已经磨出了一个边缘模糊的洞。在我的韶华年月里,我就是一只貌不惊人——不,这个词太过委婉,应该说是丑陋的——钱包,我无数次地钦羡过那些无论在气派和用途上都比我奢华体面得多的同行。然而在我人老珠黄的时候,我突然发觉它们曾经的奢华和体面,并没能使它们比我老得更慢一些。时间最终为我争得了平等。
我垂垂老矣,我的路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头了。我不再期待有一天我还能峰回路转,走进一片新的景致。而就在我几乎完全放弃挣扎,彻底安然于命运的安排时,奇迹发生了。这个转折有些过于急促,我苍老的心脏几乎无法承受那样的突兀——假如钱包也有心脏的话。当时我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之中,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迟来的幸运底下,正浅浅地埋伏着一个马上就要足月临盆的悲剧结局。
那天我主人的丈夫和平常一样很晚才回到家,可是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直接钻进被窝睡觉,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发怔。他目光里那些抑制不住的情绪,终于如针似的扎醒了他沉睡中的妻子。他对她晃了晃手里提的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语无伦次地说:
“奖金,一起发,三年的,九千块钱。”
我的主人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过了半晌才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我完全理解我主人的疑惑,她和我一样,见过的世面实在有限。我们对钱的理解,从来没有突破过角和元所设定的狭隘边界。一角,两角,五角;一元,两元,五元。我们见过的最大票额,是十元。“万”和我们中间隔的是蚁蝼和山巅那样的距离。
我主人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问了一句:“你告诉爸了吗?”
那一晚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逼着他去洗脚,他也不着急上床。她躺在被窝里,他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和一个打雷也不会醒来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的话。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们这个样子了,他通常累得还没贴上枕头就睡着了,而早上他走的时候她还没起床。他们有时连续几天都没能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说到了两头家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在商议该给各人买什么样的礼物。后来我就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了,因为他们的谈话中开始夹杂着一些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新词,比如银行账户,定期存款,再比如20寸松下彩电,再比如家用电话,等等等等。这些新词儿成了一块又一块的拦路石,我的耳朵和脑子开始磕磕绊绊地摔跤。
后来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币,交代他的妻子收好了做零花。女人从脱在椅子上的那条裤子的口袋里把我掏了出来,打开那个已经长了锈痕的揿钮,把那沓纸币放了进去。
那是一沓二十张的十元纸钞。那一沓票子相当于我主人当时两三个月的工资。其中有八张是系列号相连的崭新纸币,大概刚刚从印钞机上揭下来,还带着淡淡的油墨气息。票面上有一个穿着斜襟布衫,头发上绾着一条毛巾的女子,她仿佛还来不及掸掉乡下田野的阳光就径直走到了城里,脸上带着一丝怯怯的却是灿烂的笑意,衣裳的前襟上别着一团看不清是花还是奖章的东西。我之所以在一堆人中单单记住了她,不仅是因为她站在了画面的正中央,还因为按当时的审美标准,她是一个年轻而好看的女人。在这点上我和人类有一些相似之处,我们都忍不住会被年轻美丽的女人吸引。遗憾的是我的肚腹太瘦小了,容不下这么多张票子,于是我主人就把它们捏成一团塞了进去。新票子被唰啦地揉皱了,那个穿着斜襟布衫的年轻女子的脸和身子上,出现了几道永远不能平复的皱褶。
等到最初的不适过去之后,票子和票子之间开始说起话来。一张崭新的票子舒了一口气,说走了一天的路,终于可以躺着歇息了。一张见过了世面的老票子哼了一声,鄙夷地说:“你管这叫躺着歇息?我还是新票子的时候,是睡在一个金丝绒盒子里,当作压箱底的宝贝,威威风风地随着新娘嫁到婆家去的。那一路才真叫是歇息。”另外一张全身都起了毛,而且已经缺了一个小角的旧钞息事宁人地说:“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命。不过说实话,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见过好钱包的,牛皮、猪皮、麂皮,甚至还有澳大利亚的羊皮,哪个都比这个宽敞舒服,睡觉可以放心摊开身子,哪用这样蜷手蜷脚?”那张眼界尚浅的新票子听了不服,说:“这儿怎么啦?这儿到底还有一丝亮光,我还能看得见身上的图案。”
几张旧票子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有一张说:“你管这个也叫亮光?那不过是个破洞。你要是不管好你的身子,一下子蜷得太紧,说不定就从那个洞里溜出去了。”另一张说:“那样正好,总有捡你的人,兴许你就摊着一个气派些的钱包了。”
我听得懂票子之间的对话,因为钱包和钱从血缘关系来讲是近亲,使用的是同一语言系统。我很想对它们大喝一声闭嘴,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它们说的是实情,我别无选择只能默默忍受它们的傲慢和凌辱。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我不知道该为我主人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有了一个鼓胀的钱包而高兴,还是该为钱包里那些票子所带给我的耻辱而难堪。
可是无论是高兴还是难堪都没能维持很久,那一个夜晚的大喜和大悲都不过是我生命消失之前的一丝回光返照。第二天早上,我主人起床穿衣时,一枚一分钱的硬币从我身上那个越磨越大的洞眼里溜出来,掉到了地上。我主人捡起那枚硬币的时候,若有所思。午休的空当里,她去五马街一家皮具店花三十一块钱买了一个深红色的牛皮钱包——那几乎是她半个月的工资。回到办公室,她把我肚腹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好,摆进了新皮包里,然后把倒空了的旧钱包放在手掌上,默默地看了几眼。她的目光像一把细软的苇叶帚子,一下一下地清扫着我身上多年积攒的灰尘。她似乎是要扒开积尘,看清楚这十四年的岁月所留下的印记,从陈岙底到今天,一步一步。
“都过去了。”她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然后她一扬手,就把我扔进了屋角的字纸篓。
就这样,我结束了我作为钱包清贫而无趣的一生,从一个垃圾桶转到另一个垃圾桶,最后被投进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垃圾场。在那里,我和死老鼠、剩饭渣、旧纸片、废木料等等杂物一起,变成了臭气熏天的腐殖质,渐渐消失。
我亦如此。
我从一个常年瘦瘪营养不良的灯芯绒钱包,变成了覆盖这个城市地表的一撮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