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三番水就够了?五番不是更好?省得更多。”他沉着脸说。
她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嘲讽,但她还不知道他的嘲讽到底会朝着哪个方向走。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不语。
他去她的厨房找了一把菜刀,砍起了那个装着糖水黄桃的罐头盖。马口铁没有他想象的结实,他用力过猛,第一刀下去就砍出了一个大口。糖水在桌布上溅出了几个黄斑,他的指头被翘起的铁皮刮了一下,血缓缓地爬了出来。
她慌慌地掏出口袋里的手绢要给他包裹,他推开她,依旧挥舞着手里的刀咚咚地砍着,仿佛他手下是一块千古不化的榆木疙瘩,或是一根连狗也咬不动的肉骨头。
直到罐头盖子溃不成军地垮了下去,那个切成两半的黄桃容光焕发地浮上了表面,他才终于住了手。
他扔了刀,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过了一场兵力旗鼓相当的恶战。她拿出碘酒和纱布替他消毒包扎伤口,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额上的青筋在扑哧地狂跳。
“碗。”
他粗声粗气地说。
她去碗柜里拿了一只饭碗出来。
他把罐头里的内容哗哗地倒了出来,刚好装满一个碗。
“喝。”
他说,声音里依旧缠着一根铁丝。
她端起碗,低着头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夹杂着他血丝的糖水。她了解他的脾性。她知道若想让他的愤怒太平无事地着陆,最好的方法是在它经过的路途上铺一层沉默。
“蚂蟥。”他哼了一声。
“什么?”她没听懂。
“除了给你惹事,吸你的血,他还能做什么?”他愤恨地说。
她松了一口气。她终于明白他愤怒的缘由了,现在她知道该怎样下脚,才能绕过那些已经被探明了线路的地雷。
她没有回话,只是把勺子里那半叶黄桃咬成两瓣。她把一瓣带着她牙印的桃肉送到他嘴边时,他没接,脖子却拧了一拧。她忍不住轻轻笑了,说:“没见过一个人脑壳上有这么多根青筋。”
他差一点也要笑出声来。这个女人就有这样本事,能在他绷得最紧的神经上挑开一个洞眼。可是他今天不能懈了这口气,否则他在她面前就再也没有威力。
“我又不贫血。”他说。
她像个做错了事正挨老师罚的学生,顺从地把黄桃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倾斜过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汁,摇摇头,说:“腻得我,从今往后见到糖就想吐。”
他知道女人想逗他笑,他撑住了,却撑得很辛苦。他必须在愤怒化成灰烬之前,尽可能久地让女人处于小心翼翼的状态。
“拿不拿你自己看着办。”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饭菜票,咚的一声扔在她的桌子上,脸紧得像钢板。他得在她翻脸之前先翻脸,他已经摸准了她,她从来不会和他同时翻脸。
他几乎不敢去看那沓饭菜票,都是最小额的零票,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边角毛茸茸地翻卷起来,一张顶着另一张,顶出厚厚的一沓,却经不起任何有经验的眼睛轻轻一扫。可是他只能给这么多。朱静芬干的是体力活,她的定量还不够她自己吃。两个孩子在长身体,饭量惊人,他不忍心从她们嘴里掰食。他只能从自己口里省。他只能把中午这顿饭的四两,压缩成三两或二两半。
“以后每个星期,至少要在食堂吃两次中饭。”他说,不是吩咐,而是命令。
她没接受也没拒绝,只是扭着身子坐着,仿佛在和自己商量对策。
她沉默得太久了,他忍不住转过身来找她的脸,却吃了一惊:她的脸上有一层发亮的东西,是眼泪。他认识她几年了,她看起来一戳就破的样子,可是她从来没哭过。她是一块包着棉花的铁。
他有些慌乱,忙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她擦脸,说:“我还没生完气,你倒先生气了,你讲点道理。”
她把脸埋在他的掌心,扑哧一声笑了,瓮声瓮气地说:“谁生你的气了?我只是想,我欠他的,那是没办法,你又何苦呢?”
屋里没有生火,女人的脸颊冰凉,鼻子被泪水泡得有些软。女人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棉袄罩衫,上面印着些浅绿色的竹子。女人的衣服洗得很干净,颜色和颜色之间保持着警醒的界线。她的后颈被一只不知什么虫子咬了一个红包,他很想伸过手去替她挠一挠,可是他忍住了。她的身子对他是一路敞开的,他的手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和她中间隔着一个黄桃罐头和一沓饭菜票,他感觉别扭。
“要是哪天我也跟他一样犯了事,你会怎么救我?”他松了脸,绽出一丝笑。
她直起身子,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回答来得很慢,也很短,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