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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手表物语195319662(第3页)

“拿命。”她说。

当时他和她都不知道,她这是一语成谶。

后来她果真死了,虽不是为了救他,却也是因他的缘由。

那天她把脸贴在他的心口,手开始窸窸窣窣地解他的衣扣。她要得很急,急得几乎像个欲火烧心的男人。还没等把那张小床焐暖,他们就已完了事。

她和他并排靠在她那床叠成了方块的被子上,一粗一细地喘着气。她身上黏黏的都是汗,冰冷的,擦在手帕上带着一点黄——她的身子到底还是虚。

她把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点东西,给了那个男人;又把身子上挤出来的那点气力,给了这个男人。她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到底还剩了些什么留给自己?

他抚摸着女人渐渐有了骨头的肩膀,暗想。

那天他从女人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心里隐隐有些伤感。在他向来粗大的感受神经网络里,伤感是一种几乎完全陌生的东西。

饥饿真是一摊浑水啊,什么东西在饥饿里走过一趟,就都变了颜色。太平年月里一辈子也学不会的东西,饥饿一眨眼就教会了。饥饿叫一个如此骄傲的女人,一天之内学会了感激。

可是,他宁愿她忘恩负义。

两年以后,叶知秋割腕自杀。

叶知秋的死,在纺织机械厂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全崇武的名字,当然成了旋涡的那个中心。可是毕竟没有人可以提供他与她的死相关的直接证据,相反,他却拥有一个具有强大说服力的反证:他的妻子朱静芬。朱静芬的声音不大,却镇定、坚持,始终如一。朱静芬的耐心渐渐磨穿了所有的质疑,这件事最终以全崇武的调离而草草收场。

过了一段时间,一种新的说法开始流传起来,说叶知秋是死于灰心。叶知秋的丈夫打成右派之后非但没有管好自己的嘴,反而在新单位又说了许多过激的话,导致从下放变成劳改,罪加一等。

又过了一段时间,另一种说法覆盖了前面的那种说法,说叶知秋是死于绝望。叶知秋被查出了胃癌,已经扩散到肝里,她不想活了,只求速死。

总之,每隔一段时间,叶知秋就要再死一回,为一个新的原因。叶知秋的名字如一潭水,似乎静了,又似乎没静,隔几个月就要泛上一圈波纹。当她在城郊的一处墓地底下渐渐分解为泥尘的时候,另一个她却在人们的舌尖存活了许多年。

在这件事上,全崇武自始至终保持着缄默。他的缄默如一张质量上乘的铁板,没有人,包括朱静芬,能在上面找到一丝诸如懊丧、内疚、怀念之类的裂缝。他把她存在过的痕迹抹得那样彻底,他甚至让人产生了一个疑问:他是否在生命的某一个时段里,真的认识过一个叫叶知秋的女人?

几年以后,在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场合里,他那张铁板才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我是一只沛纳海航海系列手表,我的最初设计灵感来自浩瀚的大海,但我在离开佛罗伦萨圣乔凡尼广场的沛纳海店铺之后,却没有创造过任何与沛纳海的名字相匹配的辉煌业绩,我甚至还没有闻过海浪的腥咸味道,便终结了我作为计时工具的平庸一生。

可是,即使再平庸的一生,也总会有一两个值得留给后世回味的小故事。我把下面这个故事记载下来,是因为它离我的大海之梦颇为接近。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离开佛罗伦萨十六年之后,也就是一九六二年的一个夜晚。那天温州城里太平无事。当然,如果非要我在鸡蛋里边挑根骨头的话,我会提起一件事:那就是一个叫叶知秋的女人,在那天下午被埋进了一座坟墓。其实对一个城市来说,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事儿。大千世界,每天都有人出生,每天也都有人入土,死人留下的空间,马上会被出生的人填满。日子如水,纵然砍上一万刀,也不会留下一条疤痕。

那天晚上我主人全崇武戴着我到望江路行走。那天他的背看起来有一点佝偻,腿上仿佛少了一根筋,走起路来丢失了一些往日的弹性。假如仅仅从背影和步态来判断,我相信人们一定会产生“哀伤”“痛苦”“打击”这一类的联想。其实大家都错了,这些形容词离常理很近,离实情却很远。那天我的主人只是感觉麻木而已。麻木是一只茧子,把我主人紧紧地裹在其中。茧皮很厚,他没想咬,也咬不动,于是他一辈子就成了裹在麻木中的那个蛹,没能破茧而出,化成蝶,或是别的什么飞虫。

那天我主人在江边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了很久,然后下了岸,在一块靠水很近的石头上站下了,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直到他脱得只剩一条**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一个刮着北风的湿冷夜晚,只有疯子才会想到在这样的夜晚下水游泳,可是我的主人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疯子。

他的手在腕上那只手表的表带上犹犹豫豫地停留了片刻,最终挪开了。我身上的每一颗螺丝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喜出望外的叹息。它们同时意识到了:那个表面上刻着的“沛纳海”字印,将在今夜里第一次——后来证明也是最后一次——经受水底现实的严酷验证。

我们一起跳进了那条叫瓯江的河流。早在岸上的时候,风就已经告诉了我们水底可能遭遇的状况。可是风出于怜悯,并没有揭示全部的实情,水里的状况远比风选择告知我们的严峻。我主人的牙齿开始发出响亮的撞击声。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注意到他有如此强壮而不知羞耻的牙齿。紧接着是他的肌肉,它们通过各样的渠道相互交缠,抱团取暖。他的腿一下子短了,胳膊也是,甚至连手指脚趾都是。水变得稠黏起来,几乎像糨糊,他那变了形的四肢无法在这样的水中划开裂缝。

这时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亮,我知道那是惊恐。我和我的主人已经相处了差不多十年,我从来没在他的眼中找到过这样的表情。我也失去了平日的镇静,我身上的部件觉察到了我的害怕,彼此间开始了一轮嘈杂的埋怨。

突然间,我主人的牙齿停止了争战,它们不知何时携起手来,推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求救,也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串彼此似乎没有任何关联的单音节呼喊。

啊……啊……啊……

他的舌头和嘴唇大概也变了形,从那里发出来的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甚至也不像是人的声音。我犹豫了片刻,才想明白那是狼的声音。不是饱足之后的嬉戏,也不是求欢之时的呼唤,而是狼被猎人剁去了半截尾巴时的狂嗥。

风怔了一怔,河也是。星星唰唰地震落到水面,水被砸疼了,却不敢吱声。它们突然被吓住了,开始软下来,给他的腿和胳膊让路。

我们直到这时才开始享受夜的宁静和温柔,从这岸到那岸,他游了好几个来回,打扰我们的只有偶尔路过的机帆船,还有不知季节地擂着鼓的青蛙。真奇怪,这个时节竟然还有青蛙。可是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在这个连上帝都在寻找暖被窝的夜晚,下水的人和擂鼓的青蛙难道不具备同等的存在权?只有我听懂了那些孜孜不倦的蛙鸣,它在提醒我们归家。

归家?怎么可能?我们刚刚逃出了家门,我们远未尽兴。我指挥着我所有的齿轮声嘶力竭地向青蛙呼喊着抗争。

水里的世界真是怪异啊,隔着一层水看天,云很肥,月亮很脏。隔着一层水看岸,岸边的树木和房子矮了许多,臃臃肿肿,满脸皱纹。

水叫一切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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