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女人喃喃自语道。
女人一转身,飞快地把我扔进了墙角那个供他运动之后擦汗的脸盆里。
我已经很久没接触过水了。在适应了最初的冰冷之后,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高声呼喊着久违的惬意。我敞开所有的肢体——假如手表也有肢体,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主人的脸,被一圈圈由我身体激**出来的水纹扭扯出一个个版本的震惊。“你疯了?”
“这是沛纳海航海系列手表,全世界最先进的防水手表,专门为意大利皇家海军设计的,在水底两百米还能正常运转,指示时间方向。”女人说。
我吃了一大惊:就在我刚刚习惯了尘世里的匿名生涯时,这个女人却如数家珍地报出了我的真实家门。
全崇武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那我可以戴着它游泳啰?”
女人笑了,说:“当然可以,甚至在夜里,它在水底有荧光显示。”
他有些狐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你没看过我的档案?你不知道我过去是干什么的?”
女人在“过去”那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他当然看过。女人的档案袋很沉,三天前就已经寄到了厂里的人事处。他开始快速地回忆那些不同的纸张上的不同内容,并把它们串联成一个整体。
女人是京城一所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学的是精密仪器,毕业分配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做工程师。女人的丈夫是省城一所大学的教授,因为没有管好自己的嘴巴,几个月前被打成右派,送到了北方一个边远城市。女人因他之累,被下放到了温州城。
“我们厂里没有你对口的专业,只能暂时委屈你了。”他说,尽量把舌头放软。
女人把我从脸盆里捞出来,撩起布拉吉的一个小角,把我身上的水仔仔细细地擦干了,然后递给他。
“我这样的人,不配有委屈。你看我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的目光透过他,冷冷地落到窗外那轮站累了开始斜卧的太阳上。
他不知说什么好。从她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不停地向他丢掷意外。她本该穿灰的时候却偏偏穿绿,本该低眉的时候却偏偏抬头。他期待乞求的时候,她却扔给他不屑。这几年他当着一个大厂的书记,耳朵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顺耳的声音。女人是一根刺,在他养娇了的耳朵里轻轻一捅,虽然有点疼,他却不介意,因为疼让他觉得他醒着,而且年轻。
就在那一刻,他想好了对策。下班之前他要召集一个党委会议,交代党委成员对女人的档案保密。还有,原先让女人去包装车间的那个决定可以做些变动,她或许更适宜在设计室做一个描图员。党委会的几个成员基本都听他的,这个因才施用的合理提议应该不会遭遇太大的阻力。
不过,他不会告诉女人这些的。女人兴许扛得起世上所有的歹毒,她唯独扛不动的一样东西,是怜悯。
“你去找工会的刘干事,她会给你安排一间单身宿舍。”他不动声色地对女人说。
女人摇了摇头,给了他一天里的最后一个意外。
“不用了,我已经在厂外租了一间房子。”她说。
可是我知道原因。
因为我和我的主人全崇武一样,都是在这个下午同时爱上了那个叫叶知秋的女人的。
全崇武下班回家,推开家门时犹豫了片刻。有那么一两秒钟的工夫,他几乎以为走错了门,因为屋里是一片少有的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一条街外就能听见全知的哭声。那哭声像一条粗绳子,他就是闭着眼睛,它也能拽着他一步不偏地摸到家门口。有时他忍不住感叹:一个才五斤八两五钱重的身子,抱在怀里还不够塞满臂弯,怎么能藏有这么大的能量?若把全知白天黑夜的哭声叠加在一处,一定能轻而易举地炸掉一座山峰,填平两条河流。
朱静芬正坐在饭桌旁等他吃饭。全知沉睡在小**,鼻息如蝇子嘤嘤嗡嗡地飞了一屋。全知睡着了,连墙壁家具都把提着的心放下了。桌子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整齐而冷清。
“全力呢?”他问。
“邱阿婆家新磨了米糕,叫她去吃了。”她说。
“鸭蛋呢?也跟着去了?”
“回家了。”静芬说。
“哪个家?”他问。
“乡下的家。”她没看他,只是低头用手拍掸着鞋尖上的土。
他吃了一惊,说:“早上我出门她也没说什么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她顿了一顿,才说:“她妈病了,捎信来让她赶紧回去。”
静芬说不得谎。静芬一说谎,自己还没臊,眉毛就先臊开了,开始噗噗地跳。她被眉毛拱得一脸赤红,只好迟迟疑疑地添了一句:“我也怕她不懂事……”却欲言又止。
崇武发际的那块疤往上挑了一挑,挑出了一丝不耐烦。
“她怎么不懂事了?”他追着问。
她愣住了。一边是丈夫的目光,刀子似的压着她的眼睛;另一边是自己的眉毛,锤子般敲着她的脑门。好好的一个夜晚,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她就给自己挖了个坑。
其实她是有话的。这句话在心里捂了好几天,几乎捂出了馊味儿。若不说出来,她恐怕会被自己憋死。若说了,她兴许会被他砸死。反正都是死,倒不如就死在他手里算了,死在自己手里实在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