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便都埋头吃饭,不再有话,只听见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响声。走廊尽头那个接触不怎么好的扩音喇叭,在嗞嗞啦啦地播放着一首歌:“月亮……白莲花般……穿行,晚风吹来……歌声……”
突然,崇武的耳朵抖了一抖,他听见了一阵怪异的响声。一扭头,就看见了墙角的那个竹篮子里,站着一只脚上拴了根红绳的小雀崽。叫它雀崽一点儿也不过分,它比一只鸽子蛋大不了多少,身上只看见一个头,头上只看见一张嘴,毛长得稀稀拉拉。
“今天我去山上给你摘金银花,这只雀子落到了我的篮子里,我就带回家来了。”静芬说。
崇武把饭碗往桌上一放,骂了一声“胡来”。
“我在厂里领导别人除四害,你在宿舍里养麻雀,你让我怎么在人前说话?”他嚷道。
“这么大一片林子,它怎么偏偏掉在我的篮子里?还不是跟咱们家有缘。”静芬低声替自己辩解着。
“你给我,立刻送到,居委会去。”
崇武站起身就要去拿篮子,可是他感到腿有些沉。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扯住了他的裤腿。女儿的嘴唇抖了抖,却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女儿的话都写在眼睛里了。他被女儿的眼睛蜇了一下,就迈不动步子了。他把篮子递给妻子,说:“藏好了,别让我再看见它。”
静芬把篮子放到屋里床下藏好了,再回到饭桌上来,却不想吃了,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男人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喝汤。男人喝起汤来喉结上上下下滚动,一丝紫菜挂在嘴角,身上的汗干了,头上却出了一层新汗。
“小李七一结婚,你说我给她买个什么礼物好?是脸盆还是热水瓶?”
静芬在冶金厂的食堂工作,小李是她的同事。
崇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咕噜咕噜地喝着汤。
“挑了个大热天结婚,你说怪不怪?你都光膀子了,她倒还穿着夹克衫。厂里岁数大些的,都说她腰身看起来有点那个……”
“无聊。”崇武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
静芬住了嘴。
“你去给我拿件干净的衣服,我晚上有会。”他对妻子说。
静芬进屋打开抽屉,取出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了的粗布衬衫,那是崇武在部队时穿过的旧衣服。崇武接过来,穿了一半,又脱下来:“还是给我拿那件白府绸的吧。”
静芬找出那件还带着折痕的衬衫,崇武一个一个纽扣扣好了,把袖子挽到了胳膊上。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什么会,这么重要,星期天晚上?”静芬怯怯地问。
崇武没有回答。他扯过架子上晾着的毛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就朝门外走去。
“全力她爸。”
女人叫住了他,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那也是他在部队用过的旧物。
“胖大海。”她告诉他。
崇武接过水壶晃了晃,很沉。他看了女人一眼,说:“晚上不用等门,我带钥匙了。”
“她爸,”女人低了头,迟迟疑疑地说:“我怕是,又有了。”
男人怔了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听懂了女人的意思。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两三个月吧,不是年底就是年初要生。”
男人沉默了,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终于嘿嘿地笑了。
“也好,这回生个会打篮球的。”
男人把水壶斜挎在肩上,走入了灯火疏朗的街市,脚步咚咚的,声气很足,没有回头。男人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管不了趴在他脊背上的那双眼睛。
“妈妈,我们回去吗?”全力望着朱静芬,疑惑地问。
这条路全力已经走过好多回了,每一回都是被妈妈拉着来的。每一回,都是到了这根电线杆子底下,妈妈就会拉着她往回走。她问过妈妈到底要去哪儿,妈妈从没回答过她。
今天走到这根电线杆底下时,静芬和平常一样停下了步子,但却不是要往回走的意思。她只是走不动了,斜着身子靠在电线杆上喘着粗气。倒也不全是累,她至今不肯接受厂里的照顾,依旧和别人一样轮着三班。她停下来是因为肚子里的那个家伙又开始踢她了。踢在这里是个含混笼统的词,其实她并不知道参与捣乱的是否仅仅只是脚。她感觉肚腹里到处都有动静,兴许是脚,兴许是拳,兴许是那个憋得不耐烦了的脑袋瓜子,它们合着伙儿欺负着她的身子。七个月了,从前头看,她的肚皮尖尖翘翘的顶着奶子,身孕已经很明显了。可从后头看,腰身空空****的,几乎还没大变样。邱阿婆给她把过脉,说是男胎。厂里那些生过一堆孩子的大妈大婶,也都说是男胎。其实她也觉得是男孩,因为世上没有哪个女孩会这样淘气。怀全力的时候,胎儿安静得让她害怕,她有时候几乎担忧她怀的是个死胎。
“不回家。”她对全力说。
肚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她喘匀了气,拉着全力继续往前走。天已经大黑,路灯早亮了,只是路灯有些年数了,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几步路。其实不用路灯,她摸着黑也知道,再走三五步,往右一拐,就是那座带围墙的灰砖院子了。她已经蹚过好多回路,她晓得进院左手的第一间屋,就是那个人的住处。昨天夜里她一个人躺在**,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把今天见面该说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早上一起来,她又有些糊涂了。她只记得开头和结尾:开头的那句话是“我知道你们的事”,结尾的那一句话是“你别告诉他我来过了”。而开头和结尾的中间,还是一片宽阔的空白。中间的话并不重要,她对自己说,有就有了,没有也无妨,她只是想过来给那人看她的肚子的,肚皮里的孩子胜过一千一万句话。
静芬抻了抻全力的手,说一会儿进去,见着她,你就说把我爸爸还给我。全力问谁是她,静芬说:“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一会儿我扯一下你的手,你就说这句话。记住了?”
全力茫然地点了点头。静芬就叹气,说:“我要有个小子多好,能替我出头呢。”
两人往前又走了几步,就进了那个院子。天入秋了,街上瑟瑟地刮着风,落叶在台阶上打着旋,院子里已经没有了乘凉的人。静芬站在那扇门前,心咚咚地跳了起来,跳得一条街都听得清。她抬了抬手,正想敲门,却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