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坐着一个女人,正在灯下看书。
“关门坐下吧,外头凉。”
女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一个晚上她都在等着她的来临。
静芬在女人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全力就站在她的两腿中间。话已经爬到喉咙口了,只等着女人给她最后一扯。可是女人没说话,甚至也没看她,女人只是打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苹果和一把小刀。女人的抽屉底下蒙着一张塑料布,布上印着一团一团说不清颜色的绣球。女人像是有些近视,把眼睛低低地凑在苹果上削皮,动作很慢,仿佛在雕花,果皮簌簌地颤抖着,却一直没断。女人穿着一件洗成了白色的双排扣列宁装,里头翻出一条姜黄色的衬衫领子。头发是烫过的,用一块花手帕在脑后扎成一团蓬蓬松松的尾巴,露出来的颈子像是一段在米醋里泡过的藕。
女人的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女人甚至没有厨房,只在墙角摆了一个铅皮的小煤油炉子。小归小,女人却在每一个角落都下了功夫,房间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有棱有角,枕头边上放了一个敞着口的小布兜,里边装的是夏天里攒下来的干茉莉花。女人的墙上挂了一幅画,不是天安门工农兵,也不是国家领导人,而是一群**上身的男人在海边拉纤。男人腰背上的肌肉高高隆起,黝黑闪亮,仿佛吸满了四季的太阳和海风。女人的桌子上摆了几本书,书上边压着一个红木小镜框,里头是一个男人的照片。男人颧骨很高,眼睛很深,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瘦得仿佛经不起一阵轻风。
女人终于削完了皮,那苹果赤身**地躺在她的手心,白净得犹如一枚剥了壳的鸡蛋,果皮在桌子上蜷成一条青绿色的蛇。
糟蹋了,那么好的皮。静芬暗想。
女人把苹果送到了全力嘴边。全力没有看妈妈,因为她知道此刻妈妈和苹果之间,她只能选一样。妈妈总是在的,而苹果不是天天都有。其实她也不是没见过苹果,她只是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完整的一个苹果。家里偶尔买了苹果,妈妈总是先切成两半,一半给爸爸,另外那一半再切成两半,她和妈妈一人一份。
**太大,力气不够,她扛不住,她低着头从女人手里接过了那个苹果。
“这是朝鲜运来的国光苹果,温州城里很少看到的。好吃吗,全力?”
女人和善地说。
全力吃了一惊。“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字?”
女人说:“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妈妈上白班的时候,你就在邱阿婆家里吃饭。还有,你最怕疼,上医院打针,两个大人都按不住你。”
全力终于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了,她从两口苹果的间隙里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说:“我不怕疼,一点也不。”
女人歪头看着她,说:“怕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比你更怕。我就佩服那些革命烈士,我要是让敌人给抓住了,还没上刑,可能就成了叛徒。”
“你跟崇武,也说这样的话吗?”静芬结结巴巴地问。
问完了她就意识到,这不是那句一路上都堵在喉咙口的话。昨天想了一夜的开场白,不知怎的,竟让这句全然无关的话半路杀出来抢了先。
“我从来,不对他说假话。”女人说。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苹果,慢慢地削起了皮。
“其实,你用不着等老全出差了,才来找我的。”女人低着头,缓缓地说。
天爷,她叫他“老全”!静芬只听见崇武的同事叫他“全书记”,领导叫他“小全”,邻居叫他“全力爸爸”。她是第一回听见有人喊他“老全”。他才二十九岁,这个女人却叫他“老全”。这个“老”字就像根裤腰带,女人用它轻轻一下,就把他拴进了她一个人的地盘。
“我知道,你一直在跟踪我。”女人说。
静芬像挨了人一巴掌,哗地一下,一身的血涌上了脸,脸顿时涨成了两叶猪肝。她是来抓贼的,可是她现在反成了贼,她觉得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她往椅子里缩了缩身子,突然不想让这个女人看见她的肚子了,她知道这会儿的样子难看。
惶乱之中,她扯了全力一下。全力的苹果突然噎在了喉咙口,她抬头看了妈妈一眼,茫然不知所措。
静芬又扯了她一下,这回全力就想起了妈妈要她说的那句话。她不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依稀明白那不是一句好话。她本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话的,可是这个脆甜无比的朝鲜苹果改变了一切,她在咬第一口的时候,就已经丢失了脊背上的那根骨头。
“把我的爸爸还给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嗫嚅地说。
女人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女人的笑像清水从嘴边那两个浅坑里渗出来,一路漾到面颊,漾到额头,满脸便都是流动的光亮。看着看着,静芬就走了神。女人像镜子,一下照出了高下贵贱。崇武跟这个女人站在一起,才真是般配。
崇武和自己,就好比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着急忙慌地去市场买米,见着第一箩立时就买了。再往里走几步,方知道那第二箩才是真正的没有虫子的新米。这事怨不得那买米的人,也怨不得那第二箩米,要怨,也只能怨老天爷把箩筐摆错了位置。
“你爸爸本来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女人终于止住了笑,用手揉了揉全力的头发。
静芬扯起全力,拔腿就走。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就要恨自己了。她只想地上有一个坑,她能钻进去,永远不要见人。她才是贼,从那个女人手里偷走了本该是她的东西。
一直走到拐弯处的那根电线杆底下,静芬才站住了,捂着胸口喘气。
“妈妈,你在发抖。”全力轻轻地碰了碰静芬的手。
静芬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知道是那个女人追出来了。
“这是我织的,手艺不好,可毛线是全羊毛的,暖和。”
女人递给她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件天蓝色的婴儿斗篷,帽子和领子的衔接之处,穿着一条白色的缎带。
“我会叫他,每天回家吃饭的。”女人说。
回家的路静芬走得很快,全力一路小跑着也追不上。天黑得厉害,不知是谁家的狗蹲在路口一声一声地动山摇似的狂吼。妈妈没有回头等她,妈妈明知道她害怕狗。
全力咧了咧嘴,突然有点想哭。她觉得这个晚上糟糕透了,都因为她从那个女人手里,接过了那个不该接的苹果。
过了些日子,除四害的风声平息了些,世上又出了几桩别的热闹,剿灭雀子就不再是头等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