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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页)

两人走过客厅,来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马姬近近地跟在女人身后,闻见了女人身上隐隐的油烟味。又看见女人的衣肩上落着些细碎的头屑,发根上冒出一星半点的白,反将那一整头的黑衬得有些虚假起来。心里便暗暗惊异房东太太竟有个这么年轻的先生。

过道很窄也很暗,磕磕碰碰摸摸索索地走下楼梯,来到地下室,便有一股冷气嗖地从衣领、袖口、裤脚边上钻了进来。女人急急地解释:“从前住人的时候,暖气总是开得大大的。现在没人住,就把通风口都关了,开了也是浪费。”

卧室门口贴着警察局的黄色封条。马姬顺着不粘胶的势头小心翼翼地揭了,准备一会儿再粘回去。看见房东太太疑惑惊恐的眼光,便解释说和警察局打过招呼了——当然不是真话。

推门进去,朦朦胧胧的夜色里,有两只眼睛从屋的深处朝马姬直直地看过来,看得马姬一惊,心咚咚地跳了起来,跳得满屋都听得见。便急急地要找电灯开关。凯伦替她开了,灯光中才看清原来是梳妆台上的一张黑白放大照片。照片上温妮裹在一件旧格子大衣里,领子高高地竖着,兜起一张尖瘦的瓜子脸。双手倒背在身后,身子斜斜地靠在一棵颓败的老树上,头发扬得满天都是。脸上却无笑意,眼睛大大地睁着,流出来的全是凉意。

凯伦在身后叹了一口气:“女人长得太出挑了,总让人担着心。”

马姬将屋里扫了一眼,地下室和楼上一样,也是极大的。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梳妆台,却依然宽宽地剩了许多空间。家具上撒了薄薄的一层灰尘,人在屋里说话走动,四壁竟嗡嗡地有些回音。马姬一时便很是感叹起来:从前只听说时间无情,谁知这空间也是同样无情——才几天的工夫,温妮的空间就被密密实实地填补上了,平平服服的,好像世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么个人似的。

马姬把床头柜梳妆台里的抽屉都开过了,一一翻检了一番,居然没有片纸只字。有用的东西,大约早让麦考利拿走了。门后挂着一件真丝睡衣,是“维多利亚秘密”牌子的,紫罗兰的底色,小团小团白色的花。在手里捏一捏,再松开,那袍子便像水似的从指缝里流出来,再也拢不成形了。**很是凌乱,被子早已不成形状,大约也被麦考利翻过几翻了。两只素白枕头交叠地放着,中间微微地凹陷进去,不知是不是温妮的头枕过的地方?马姬拿起一只枕头,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微微的一股香气扑来,像是伊丽莎白·雅顿牌子的香水——也只有这种牌子的香水,能够维持得那样久。

穿这样的睡衣,抹这样的香水的女人,曾经和什么样的男人同享过这张床呢?马姬正胡猜着,枕芯里突然掉出一样东西来,落在地板上,很闷地响了一声。忙捡起来一看,是一把小铜锁。锁是菱形的,上头有个小圆环,用一根细项链穿过并拴住了。锁的下方用石青、墨绿、赭石、嫩黄四样颜色的丝线,细细地织出些络缨来。那络缨来回交织着,形成鸽蛋大小的一个“回”字。那铜锁大约有些年头了,青拓拓地落了层绿锈。那丝线也早失却光彩,只有揭开线与线交叠的缝隙,才能依稀辨得出原先的颜色。那褪了色的丝线与那上了锈的铜锁相衬着,越发地有了些古色古香的韵味。马姬依稀记起从前彼得寄给她看的那些旧照片,猜想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家里做给小孩戴的长命锁了。便暗笑麦考利这条老警犬,也有打瞌睡的时候,竟漏过了这样一件宝贝东西。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拧来拧去地,不知怎的,竟把锁给拧开了。这才大吃一惊:这锁外表如此古朴旧式,里头竟是学西洋人的心匣子做的。一开两面,放的是两张旧照片,纸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地卷着。是一胖一瘦的两个女孩。胖的那个顶多六七岁的样子,穿了件厚厚的毛衣,一顶绒帽子将头严严实实地包住了,只露出一脸阔阔憨憨的笑。瘦的那个看上去略大一点,梳两根细细的辫子,大约知道了些害羞,便不肯对镜头笑了。嘴巴紧紧地抿着,仿佛藏了个惊天动地的秘密。那胖的和瘦的,眼神里头,都多少有些温妮的样子。

马姬就问温妮平常都同哪些人来往?凯伦又摇头,说:“平时楼上通到楼下的门是锁死的,地下室有独门出入,来的是谁我也看不见。就是见过,我那记性,十有八九是记不得的。温妮那个年纪,哪能没有个把朋友?她刚搬进来时跟我们共用一根电话线,我们倒成了她的免费接线生。后来实在接得烦了,让她自己另装了电话,才好些。”

马姬又问:“温妮失踪前一天晚上,有什么反常举动?”

凯伦看看表,又朝窗外探了探头,神色就有些不耐烦起来:“昨天警察局的人来,都录过音了,你拿去听听,就知道了——反正都是一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过好几遍了。隔了一层楼板,她在楼下,我在楼上。楼上的事,楼下听得见。楼下的事,楼上听不见。我哪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事?只记得那天夜里刮大风,呼呼的很是吓人,窗户咣当咣当地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才知道雪下得这么凶,车库的门全让积雪给堵死了。我出来铲雪,看见她的车半截埋在雪里,像个坟包似的,以为她是坐公车上班了——从前下大雪的时候,她也是怕路滑,不愿开车的,我就没在意。后来天大好了,雪都化成了水,她的车还泊在那儿不动窝,我才起了疑心。”

“温妮在这边有亲戚吗?”

“她妈妈好像住在苏山马瑞,在一个犹太人家里当用人。温妮得闲了就开车去那边看她妈妈,倒没见她妈妈来过这里。我有她一个旧电话号码,不知还有没有用——那还是她和我们合用电话时,留在电话账单上的。”

马姬谢了凯伦,告辞出来。弯腰在门厅里穿靴子,两眼一斜,突然看见鞋架上有一双阿迪达斯男网球鞋。便灵机一动,佯装坐在地上系鞋带,就势将那双鞋子碰翻在地上,一眼就看清了深纹鞋底上印的码数。是十一号。心里猛地一惊,也不敢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痕迹来,只好扣上大衣转身就走。

听着马姬的靴子咚咚地踩在石子路上,凯伦又追了出来,绞着双手,反复叮嘱着:“你写文章千万不要登我们家的门牌号码和真实姓名。登出来,这房子就没人敢来住了。我女儿还在上大学,我们家少不得这笔钱。”见马姬答应了,凯伦突然就将眼圈红了,“要是找着温妮,告诉我们一声。”

马姬走在路上,脑子里却全是那双鞋子,就想着如何尽快和麦考利警长联系,仔细调查一下托尼·林的背景。这时天就完全黑了下来,雪花大朵大朵地飘落着,打到脸上,很肥也很重。橘黄色的街灯和五彩的圣诞灯饰像水彩画里的背景,湿湿胖胖地溶化开来,很是模糊起来。迎面走来一队唱诗班,一边拉着琴,一边唱着歌。男人穿的是老式半长黑色外套,身子鸵鸟似的弓在风里。女人穿的是古典及地长裙,腰束得紧紧的,几欲将身子裁成两截。雪花落在提琴和诗歌本上,琴师和歌手一路行走,一路吹弹着。靴子踩着积雪,在歌与歌之间的停顿里,吱嘎吱嘎地响着。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

静享天赐安眠。

马姬这才想起,明天就是圣诞夜了。她摸着兜里的那把铜锁,用指头探着那个用丝线编成的“回”字,将心匣子打开又合拢,合拢又打开。心想今晚大概会很冷的,应该把壁炉清一清,烧一炉熊熊的、凯伦家那样的火。然后围上毯子,在炉边懒懒地睡上一觉。今晚老家的汉福雷庄园是否也生上了炉火?彼得的母亲汉福雷夫人,一定又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藤椅上,编织毛衣。汉福雷夫人老了,耳目不如从前敏捷,便读不动书,也不爱四下走动了。得闲时就歪在壁炉前,用粗粗的棒针编织各式各样的毛衣、围巾、帽子、手套、袜子。从前给彼得织,现在给马姬和安德鲁牧师织。汉福雷夫人如今动作很是缓慢,针和针之间常常是令人昏昏欲睡的长久停顿。当然,那些几乎停滞不动的夜晚里,汉福雷夫人并不都是在孤独地编织,有时她也会招待来客。

马姬的父亲安德鲁已经退休了,早就不是汉福雷庄园的家族牧师了。可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汉福雷夫人的常客。当汉福雷夫人停下手里的活计,闭上眼睛略事休息时,安德鲁牧师就见缝插针地给她念上一段书。安德鲁牧师家里的藏书,汉福雷夫人大致上都听他念过了。当然,他的书都是《天路历程》《众生之路》《十二门徒传记》《戴德生和玛丽》之类的。马姬常常想,若是父亲能略略改换一下口味,给汉福雷夫人念一些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像《戴西·米勒》《鸽翼》和《一个妇人的肖像》那样的,他和汉福雷夫人之间的故事,便可能会彻底改写。

可是他没有。所以他们的关系几十年来也就没有什么大变更地延续了下来。这样的关系太正常了,正常得使人生病。汉福雷夫人就是这样得的病。汉福雷夫人的病,是那种去五十趟医院,看一百个医生也查不出来,却又影子似的时时刻刻缠着人的病。汉福雷夫人患这种病,大概也有几十年了。假若她糊涂一些,病也就不治自愈了。可她偏偏清醒得跟十一月里结了霜的早晨似的。所有关于岁月的浪费都是在她极为清醒的时候发生的。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像过去那样,匍匐在油灯似的烛光里,面对那个布满钉痕荆棘的十字架,为她的早日糊涂祈祷?他祈祷得已经太久,太久。上帝大概早已厌倦了他的喋喋不休。

该给加州打个电话,问候圣诞快乐了。马姬想。

6

苏山马瑞是个小镇,在多伦多的西北面六七百公里处。马姬一大早动身,到了镇上,已是下午两三点钟。下了高速公路,再拐两个弯,远远地就看见一幢红白相间的旧房子。车开近了,才看清楚那白的方是本色,那橘红的原来是油漆剥落后露出来的底漆。就将车泊下,走进院门。只见门前的小路上满满地堆积了些隔夜的雪,那积雪让冷风吹了些时候,便都冻成了晶莹透亮的大冰坨子。马姬脚下一滑,虽说两手紧紧抓住了路边的围栅,一只膝盖却早已跪在冰上了。

起来揉了揉膝盖,便一瘸一瘸地去开车后盖,拿出随车带的一把雪锹,铲起雪来。没铲几下,屋里的窗开了条细缝。有个人影在窗帘缝里一闪,又不见了。马姬也不理会,径自将那雪地铲出窄窄的一条单人路来。放下锹,已是一身汗了。背上的汗叫风一吹,又凉又痒,十分难受。只好隔着大衣,胡乱地挠了几挠。便上到台阶来叩门。没人搭理。再叩,便有笃笃的声音传来。仍不开门,却见一根手杖从窗里捣出来,在窗外舞了几个圈。

“敲,敲,敲。前天是推销报纸的。昨天是卖巧克力糖豆的。今天早上是推销尿布的。我没儿没女的,要尿布做什么?你知道那个混蛋说什么‘老少皆宜,给你用也行’。”

马姬忍不住笑将起来,赶紧将两手大大地摊开了,说:“我不是推销员。真的。我是专程从多伦多来找一个人,一个中国女人的。”

听了这话,窗咚的一声关上了。笃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磨磨蹭蹭几分钟后,正门开了,探出一颗花白的头。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地走了出来。外头的太阳明晃晃地照映着一地的白雪,老太太是青光眼,哪经得起那样的光亮?早流出两眼的泪来。就从毛衣袖口里抽出一张卷得皱皱的手纸,来擦眼泪:“这么滑的地,还有那摔不死的整天来推销东西。你铲那地做什么,不是成心害我吗?”

马姬笑笑,扶着老太太在门厅坐下。便看见老太太的衣襟上灰一团黄一团地落了些菜汁,毛衣袖口有一条断线拖拖拉拉地垂挂下来。见马姬打量,老太太便叹气:“金不在了,屋子大得把我吞了。昨天打碎了两个盘子,今天把炉盖给烤煳了。从前没她的时候,都是怎么过来的?”

马姬吃了一惊,忙问:“金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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