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才说:“大前天警察局打电话来,说她女儿失踪了。金接完电话,呆呆的,也不说话。我就说了些劝解的话,明知无用,无非是宽她的心罢了。也不知她听没听进去,倒是一直点头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见她卧室的门没关,被褥也没动过,猜想她是一夜没睡。下楼来,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开始还以为金在跟人打电话呢,谁知是她一个人对着墙,在和自己说话。我吓了一跳,就叫她。她回过头来对我笑笑,没事人似的,就帮我做早餐去了。一边煎鸡蛋,一边又说起话来。这回说话就扮了两个人,一个高声,一个低声。一个像是斥骂,一个像是挨骂。那骂人的越骂越凶,那挨骂的越来越蔫。说的大概都是中国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心里就有些害怕起来,怕她是得了失心疯,就劝她别干活了,上楼睡一觉。她倒是答应了,说洗个澡再去睡。进了浴室,锁了门,也不开水龙头,却又自言自语起来。这回像是四五个人在吵架,各有各的声音,各有各的语气。我敲门,她死也不开。后来我实在怕了,只好打电话叫警察来用万能钥匙开了门,拿条浴巾将她赤身**地包裹了,硬拖着送去了医院。可怜的金,还不知怎么恨我呢。”
马姬听了,愣在那里,半晌无话。过了好久才问老太太,金的女儿在多伦多,又有份固定工作,金为什么不回多伦多跟女儿住?老太太说当初金来加拿大,是女儿担保的,女儿在移民官面前签字画押,保证十年之内负责金的生活费用。所以金也不能去申请社会福利金。若回去跟女儿住,就得让女儿养着。金如此好强的人,哪肯做儿女的累赘?总得干到干不动了才肯罢休。
马姬从老太太那里拿了医院的地址,告辞出来。老太太送出来,又从袖口抽出手纸来擦眼睛:“见了金,告诉她,只要她好了,就回来,我还收她。只有她的鸡蛋,能煎成那个颜色,心是软的,却又不流黄。”
马姬回头朝客厅瞟了一眼,只见厅里摆了一棵大大的圣诞树,是新砍的幼松,满屋子都是清辣的松香。太阳照在树顶那颗包着金纸的大星星上,亮得甚是辉煌。大星星底下又有红黄蓝绿诸样颜色的小星星。树下胡乱堆着五六个礼物盒,包得花团锦簇的,却没有一张圣诞卡。马姬心想着这个老太太没了金,还怎么过圣诞节呢?就问老太太金的中国名字叫什么?老太太一字一顿地说了,马姬听不懂。老太太就颠颠地跑回屋去,拿出一个旧信封来。信是从中国寄来的,信封上写着大大的中国字:“金飞云”。
7
午后的阳光在雪的间隙里溜进来,透过玻璃,无根无基轻软绵长地抹在金飞云的膝盖上。医院的袍子原本是白色的,上面印了些蓝色的条子。后来洗了又洗,那白的也不再白,那蓝的也不再蓝。每换一次人,袍子就多知道一个故事。故事越积越多,袍子渐渐地就兜藏不下了,便露出些苍凉老旧的落魄样子来。袍子本不是为飞云量身定做的,极宽极大地将她包裹了起来,如同一张硕大的糖纸裹住了小小的一块糖,只露出领口的一颗头来,很有些张冠李戴似的滑稽。飞云头发已有些稀疏灰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脸依旧是一张精彩的脸,只是那精彩让岁月洗蚀过,便有些模糊不清起来,不再有温妮那样的明了喧嚣。同样是花,母亲是雾起时分的花,女儿是雾落之后的花。雾里雾外的花是有些不同的。雾里的要靠那似有似无的来猜度想象那也许有的,而雾外的就省却了那猜度想象的工夫。
会客室很大,除了马姬和飞云,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男人坐在钢琴前,将衣兜里的纸币掏出来,摊在钢琴架上,按着面值的大小摆平了,从左到右地数了一遍。又翻了个面,从右到左地数了一遍。再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女人并不看男人,自己一人在兜着圈子走路。拖鞋不跟脚,吧嗒吧嗒地响着。女人一路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嘴里不停地嚷着:“可怜的杰米,放了他吧,放了他吧。他碍着谁啦?他谁也没碍着呀。”一个年轻的护士端着药盘子,好脾气地追着那女人吃药。一圈又一圈。
“他们是疯子。”飞云看着马姬,静静地说,“那个男人第一次去赌场,一夜之间就输完了家底。那个女人的儿子叫警察给抓去了——说是因为贩毒,还是个小头目。”马姬很吃惊地听懂了飞云的英文。飞云的英文文法不太好,却用词简洁,口齿清楚。听见称赞,飞云便笑了,露出两排白净整齐的牙齿:“金瓯中学,罗莎霖太太教的。听说她先前在上海教过宋家的小姐们。”
“老太太让你快快好起来呢。”马姬说。
飞云只是不信:“她哪是想我好了,一定是又煎煳了鸡蛋吧?”两人便一同笑了起来。
“上次见到温妮,是什么时候?”马姬不敢看飞云的眼睛,低垂着头,便看见飞云在将衣袍上的带子仔细地卷成一个圆圈,紧紧地在手心捏了一会儿,然后又松开来。飞云的手指很长,皮肤很薄也很白皙,显出底下淡紫色的血管,蚯蚓似的蠕动着。
“算命的说过,她活不过三十五岁。上天给你多少,你用多少。少了不行,多了也没有。她跳过了多少个坎,却没跳过这个坎。”
马姬听那话像疯话,又像是清醒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对应,便又嗫嚅地问了一遍上次是什么时候见到温妮的。飞云抬头仔细地看着马姬,神色就有些狐疑起来:“她要走,怎么也没告诉你?你果真是她的朋友?”
马姬只好做了个惭愧的表情,飞云的脸色才渐渐和缓下来。
“温妮出走之前,去银行取了四千块钱,你说她拿了这么多钱能干什么去呢?”
飞云也不理会,径自拉过马姬的右手,将掌心向上对着灯光,捏拢,又摊平。摊平,又捏拢。又拿自己的手指来追溯那些深深浅浅的掌纹。看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没见过这么塌陷的金星,也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火星。你这个女人可是个奔波劳碌的命呀。停不得,停不得,停下你就死。”又抬起头来,细细看马姬的面相,“你命里有一个男人,我是说,两个半个加起来才是一个。你注定不能有一整个的男人,你总得和别人分男人。那是命啊,不认不行,谁斗得过命。”
马姬听飞云说话十分斯文有条理,并不像是得了病的样子,突然触动了心里的那一点事,就将眼睛避了开去。飞云却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幸好你没有孩子,倒救了你了。没有好,没有好。省得操心哪。”飞云这几年兴致与从前不同了,有时爱看些麻衣相术之类的书,也能说出几句内行话来。
马姬听得越发惊骇起来,连忙把手抽出来,从兜里掏出那把旧铜锁来,放到飞云的膝盖上。飞云却不去拾。马姬就将那把锁打开了,把里头那两张旧相片,高高地举到飞云眼前。“这是温妮什么时候照的?”
飞云草草地溜了一眼,喃喃地说:“锁。大锁小锁。这是小锁。”
马姬就势盯着问:“还有一把大的,是不是?那把大的在哪里?”
飞云不回话,只顾低头摆弄她的衣袍带子。
马姬又试着挑了几回话头,飞云却再也不肯搭茬。两人就呆呆地坐了会儿,眼见得窗外的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这时便有两个小护士过来,请飞云回病区去,说圣诞晚会就要开始了。飞云看着马姬,眼里隐隐地竟有一两分的不舍。马姬心里牵了一牵,就答应飞云过了节再来看她。飞云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跟着护士走了。袍子上的铜锁滚到了地毯上。马姬忙走过去捡起来,揣进兜里。
意外就在这一刻里发生了。
突然间飞云转过身来,猛地抓住了马姬的手。马姬没有防备,朝右一仰,摔在地上,额角碰在茶几角上,微微地有点疼。就伸手去揉,却摸到了一些湿湿黏黏的东西。马姬心里有些惊惶,便想支撑着茶几坐起身来。这时她发现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灯突然都变成了红色的。这样的光线和背景交错会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朦朦胧胧的奇异幻觉。马姬突然感觉到自己正置身在一片极厚极深完全看不到底的棉花堆中。在这样巨大温软的包围中,马姬无比舒适地昏了过去。
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是马姬醒来时才听说的:飞云像一头龇牙咧嘴的狮子,扑到她身上,又咬又抓。飞云的牙齿和指甲都很尖利,这一点完全可以由马姬身上的伤痕来证明。值班护士的声气里全是歉意:“每个病人入院时都要经过精神科专家的评鉴。她是文疯,没有暴力倾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出了这等事。”
马姬没有说话。马姬却完全知道原因。马姬的伤口都在大腿上,正是裤兜的所在。其实裤兜里并没有东西。东西在马姬手里。马姬的手心湿得如同溪流。溪流中间,安然无恙地躺着那把铜锁。
马姬问护士飞云在哪里?护士说在特别隔离室,注射了镇静剂,刚刚睡着了。
马姬起身,说要去看看。护士拦不住,只得叫了值班医生来。医生见马姬很是固执,就让马姬签了字,出事全由她自己负责,这才引着她去了隔离室。
飞云果真睡得很沉。白床单齐齐地盖在颌下,露出清清水水的一张脸。头发被汗湿过,东一丝西一缕地爬在额上。岁月的沟壑被梦神点过,瞬息之间柔顺地平展开来。眉眼低垂着,像在长长的征战之后突然决定弃守那一刻般地疲软和如释重负,满脸是远离尘嚣的决绝和宁静。
马姬一时看呆了,情不自禁伸出手来,在床单底下捏住了飞云的手。手也是松松软软的,仿佛被抽去了骨和筋,剩下的只是一大堆没有意志的皮肉。突然,马姬摸着了飞云腕子上的一段金属链子,链子的那一端,铐在床头的铁架上。那链子上,暖暖的都是飞云的体温。
这时候她看见飞云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她将耳朵凑了过去,却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飞云的嘴唇又动了起来。这次马姬听清楚了。
飞云在说“小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