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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页)

蕙宁回到温州就病倒了。

其实,在从上海到温州的轮船上,蕙宁就发现自己生病了。

更确切地说,当蕙宁在众目睽睽之下奔跑着离开学生宿舍,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去公平路码头赶当夜的轮船时,那场病就已经在孕育之中了。

蕙宁下了轮船,行走在望江大道上,立时就感受到了风的不同。昨夜上海的风还是硬的,隔着衣裳疼疼地刮着人的肉。今夜温州的风却是软的,带着轻柔的手指撩拨着人。可是蕙宁还没有从昨夜的寒冷中舒缓过来,厚厚的冬衣里,身子不堪重负地眩晕起来。

沿街三步五步的,都是小贩。小贩早换上了单薄的春衣,用乡音在此起彼伏地叫卖着便宜的水货,有贴着名牌标签的手表、录音机和五颜六色的尼龙伞。蕙宁一路摇头从小贩中间挤过。青石板路早拆了,留着昨夜残雨的新柏油路面油光水亮地倒映出路边新起的高楼和沿街贝壳形的路灯。淡黄色的路灯仿佛是暗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窥视着小城的一举一动,没有一样东西能逃得开去。在黄包车略带沉闷的汽铃声里,蕙宁辨别出一两声尖锐急迫的喇叭,便惊异小城何时也有了计程车。

小城趁她不在的时候慌忙地变了起来,似乎要等她回来时讨她的一个惊喜。行走在**熟悉的乡音里,蕙宁却有了一丝陌生感。好比一个远航的水手,出门前殷殷惜别他那贫寒却清纯的未婚妻,在结束了一个充满惊险和思念的航程回到家中,却看见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小城变了,她也变了,可他们并不是在一起变的。他们自作主张地变了,结果变得彼此只剩了三分相识,那七分就都是陌生了。蕙宁知道自己是从那条叫瓯江的河里流出去的一滴水,再也回不到那个孕育她的源头了。她的一辈子,都要被其他的水滴簇拥推挤着,不由自主急急匆匆地行走在投往大海的路上。其实那一个春天里蕙宁经历过的事情,无非是后来蕙宁经历过的许多事情中的一起。然而在当时,蕙宁却觉得她已是历经沧海了。

蕙宁没有回家,就直接去了医院。在干部病房的走廊上,蕙宁碰见了萱宁。萱宁考了两年大学,才勉强考进了本地的一家师范专科学校。说是住校,其实随时都可以回家。姐妹俩虽在寒假里刚见过面,在那一刻里萱宁却还是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蕙宁的瘦,也不是因为蕙宁不合时宜的冬装,而是因为蕙宁的眼神。两人面对面地走过,蕙宁的眼神直直地茫然地穿过萱宁,涣散在很远的地方。仿佛是一张对坏了焦距的照片,模模糊糊地有些轮廓,却没有精确的内容。萱宁猜想大概是旅途劳累和心情焦急所致,便安慰说:“九个小时的手术,命大概是保住了。”

黄尔顾是在一个基层干部会议上出的事。

本来他完全可以在年底时从地委书记的位置上毫无瑕疵太太平平地离退下来,当一个名声非常响亮的顾问的,可是黄尔顾戎马半生的经历注定了他要在战场上倒下的结局。黄尔顾虽然是“文革”以后第一批出来主持工作的老干部,可这几年地委机关相继从外地调进几个老大学生,在那群能说会道的人中间黄尔顾渐渐地有些底气不足起来,便人前人后发些小牢骚。因着他的资历和位置,众人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自然没人敢当面顶撞他。

那黄尔顾粗是粗些,却不笨,早看出众人眼中的不服来了,便越发地恼羞起来。暗想这千古的历史大约都是如此,黑脸舍命打下江山叫小白脸们坐。那日在县干部会议上,偏有个不知深浅的大学生县长,为一件小事和地委书记发生了争执。黄尔顾拍案大怒,那人不仅不将嘴闭了,反咕哝了一句“要尊重科学”。就是这句话竟把一个挨过了“**”的地委书记气倒了。据身边的秘书说,黄尔顾仰天倒下之前喊的半句话,不是平日的口头禅“当年老子打仗的时候”,却是“我女儿上的也是名牌……”。

见蕙宁急急地走在前头,萱宁赶上去扯了扯她的袖子:“那人在里头。都以为没救了,才通知了那头。”蕙宁吃了一惊,问:“妈呢?”萱宁叹了一口气:“妈守了一天了。那人来了,妈怎么能再待下去呢?一会儿等小外婆来将那人接了去住,妈才过来。”

姐妹俩说着话,就进到了病房里。一进屋,便看见了病**那个脸色蜡黄、嘴上绑了个氧气罩的人。沉睡中的黄尔顾已经老态毕露了,取了假牙之后的双颊深深地塌陷进去。那个曾经伟岸的身子,已被岁月掏空了,只剩下一副宽大的骨骼,将被单顶得都是棱角。蕙宁急急地走上前去,要去拉黄尔顾的手。那手臂上满满地插着针管缠着纱布,哪里还有她下手的地方?蕙宁哑哑地喊了一声“爸”,身子一矮,跪了下来,将脸埋在了被子上。

病床前边的扶手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小利落的老太太。老太太上身穿一件灰布对襟夹袄,下身穿一条黑布裤子,裤腿在脚踝处猛地窄了下来,露出脚下的一双黑灯芯绒棉鞋,船似的庞大着。老太太的头发很是稀少了,在脑后松松地绾个小圆髻,髻上绑了一段青丝线。老太太是见过萱宁的,却是头回见到蕙宁。就过去拉蕙宁,脸上千层饼似的皱纹慢慢地挪动起来,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焦黄却又完好无缺的牙齿。

“信那医生说的,你爸害的其实就是水土不服的病。他是北方的种,南方的好土好水反是害了他。村里从前跟他一块长大的,吃了一辈子糙米饭棒子面粥,抽了一辈子大叶子烟,个个牙齿都没掉过一颗,哪听过什么心脏脑子的毛病呢?南方的米,养的是精致的人。你爸一条粗汉子,那小细米哪能够养他的精气神?好比是胶东种大豆,广东出芭蕉,一方的土养一方的东西。若把那芭蕉种在胶东,那大豆移到广东,百病都来了。”

姊妹两个愣了一愣,却说不得一句话。关于父亲先前的那些事,她们隐隐约约地也听说了一星半点。知道那女人是个童养媳,比父亲大了三岁。十一岁过的门,父亲离家参加队伍时,那女人才二十出头。后来组织上出面提出离婚的事,话还没说完,女人就同意签字,没哭也没闹。却把再嫁的心死了,从此一心一意伺候公婆,拉扯儿子。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头一次回老家,父亲的老父老母插了门,任父亲千呼万唤,只装成个聋子,连乡政府出面干涉也无可奈何。最后是那个女人跪下来求,老人家才黑着脸开的门。父亲进门便管那女人叫“姐”,女人却不回答。对于这个前妻,父亲不是没有愧疚的,于是隔个三五年,便要回山东一趟。每当父亲问母亲要床头柜的钥匙时,母亲就知道父亲又要去那头了。母亲不给钥匙,却自己开了柜子,默默地数出一沓纸币和全国粮票递给父亲。父亲回来时,只字不提那边的事,仿佛从来没有离去过似的,只是对母亲有了一份格外的小心翼翼,好像母亲的手里,捏着他一个不可示人的短处。

后来山东的双亲相继去世,父亲便失去了回去看看的理由,才渐渐地对母亲有了一份理直气壮的耿倔。萱宁蕙宁不用问,也猜得出女人脸上每一根皱纹里边的故事。那些在指间水一样地流走了的岁月,若不是因着父亲的病重,大概永远也不会发出哪怕轻微的一丝叹息。两人心里,都对那个女人有了一份怜惜、一份敬重,却都庆幸母亲此刻不在场。

“二狗,二狗,你姐这趟来,怕是最后一趟了,说不定就走在你前头了。你闺女也歇了学赶来看你呢。你好歹睁个眼,让我见了你才走。”女人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父亲的小名,眼里渐渐地聚了些浊黄的老泪。

这时**的人突然动了一下,氧气罩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三人都将脸近近地凑了过去听,只是些粗重的呼吸。又过了一会儿,黄尔顾突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蕙宁。山东女人见那眼神木愣愣的,看不出灵气来,就慌慌地问:“二狗,你要是听见我说话,就点个头。要是点不了头,就眨一眨眼睛。”黄尔顾的眼睛果真就眨了两下。蕙宁一下子宽了心,竟如行走远路的人突然卸下了肩上的一副重担,浑身失重,两眼一黑,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在黄尔顾奇迹般地渐渐恢复起来时,他的小女儿蕙宁却病倒了。

蕙宁病得很重,也病了很久。起先是高烧,高烧退下去后便是持续低烧。整天昏昏地睡着,脸上身上不断出冷汗,将头发打湿了,一缕缕地贴在额上。夜里一阵一阵地咳嗽,喀喀喀喀的声音像啄木鸟敲树梆子似的穿过薄薄的板壁,一声一声地凿在飞云的心上。萱宁回校上学了,留下飞云一人照看两个病人,虽有阿九在旁时时相帮,却也甚是辛苦。

蕙宁的病看了几个西医也不见好。飞云一边不停地往蕙宁的学校寄病假单,一边打探城里有名的中医,四处讨药方子。屋里便整天飘漾着些苦涩的中药味。蕙宁烦那个味,一见药罐子胃里就翻滚起来,却抵不过飞云的硬劝软磨,只好喝一口苦药,嚼一口冰糖块来应付着。人却越发地消瘦了下去,起床如厕时,竟撑不动衣裳似的气喘吁吁的。

有一天,飞云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屋里格外安静,也没有咳嗽声,反倒放心不下。就悄悄地披衣起来,推门过去察看。屋里黑洞洞的,只有床前一片银晃晃的月光,照见蕙宁弓身拥被坐着,两手圈住两脚,双膝并拢高高地抵着下巴。月色将那一张脸照得如同蜡像似的,两个眼睛里闪闪的都是清光。飞云吓了一跳,将前前后后的事情想了一遍,突然就起了些疑心。便将电灯开了,坐到蕙宁**。

“小锁你跟妈说实话,在学校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蕙宁一惊,只是摇头,却不吭声。飞云追问了几遍,也问不出个名堂来,只得自己回屋躺下。睡意全没了,便翻来覆去地摊了一夜烧饼。想了些黄尔顾,想了些女儿,又想了些自己。想到当年自己嫁给黄尔顾,虽有诸般不情愿,却也不是捆绑上轿的。那个决定里头,多多少少地含了些找座山靠一靠的意思。除非女人自己是山,否则免不了要生出一些倚靠男人的念想来。飞云很小就知道,自己非但不是山,甚至连树都不是。自己只是山脚下的一棵草。因着“金三元”的旧事,谁都可以在这棵草上踩一脚。这些年来,黄尔顾果真为她扛住了八面来风。黄尔顾这一病,一家人的靠山却倒了,从今往后,诸样事情都得依靠自己了。

从黄尔顾的病上,飞云又想到了女儿。蕙宁自小是个多心的孩子,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正是尴尬脆弱的时候,就怕是得了心病不好医治。飞云越想越害怕,第二天一早,就去找阿九,将蕙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阿九听了,沉吟良久,才说:“你去上你的班。老黄这一病,误了你不少的工作。如今不比从前,你诸事要小心些,不可落下话柄。小锁你交给我,我今天带她出去散散心。**躺久了,越发躺出病来。”

阿九在蕙宁生命中的关键时刻又一次显示了她的大智大勇。那天早上飞云上班以后,阿九早早地过来了。先将剩余的中药连同那个熬药的砂锅,一气扔进了簸箕。再将屋里各处的窗户,大大地敞开了。从碗柜取出一个海碗,倒了满满一碗的醋,用一个毛刷子蘸着醋,朝房间四处狠狠地洒了几遍——这是阿九最原始的消毒法。又看着蕙宁就着咸鸭蛋喝了一碗不稠也不稀的白米粥,才说:“小锁你穿好衣服,小外婆今天要带你去见一位神医。”

蕙宁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走到门口,抬头看见蓝天上挂着一颗白花花的日头,就突然飞了满眼的金星,只好靠在阿九身上喘了会儿气。又见街对面的夹竹桃树,不知何时竟爆出了一树的花骨朵,素净安详的绿裹住星星点点的红。再过三天,也许两天,那红就要蔓延成大大的一片火海,将那绿包裹起来,然后彻底吞噬。天大约很是温暖了。街上骑自行车的女人们,夹克衫领子上已经换上了这一季的时髦。蕙宁看着自己身上厚重的毛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一病,竟把一个春天给轻易误过了。

阿九的这位神医住得不近。阿九带着蕙宁坐了长长的一趟汽车,那汽车又骑在轮渡上过了一条河。下了车两人穿过一段熙熙攘攘的闹市区,渐渐地路上就人烟稀少起来。蕙宁走不动了,便在路边坐了,一边拿汗巾擦脸,喝些阿九随身带的凉开水,一边不住地问:“到了没?”阿九说:“快了,快了。”由着蕙宁歇过了气,两人又起身赶路。如此这般地行走了约有三刻钟,两人就到了一个矮小的山坡上。

山坡坐北朝南,暖暖地晒在太阳里头,草木甚是葱茏。可是草木并非山坡的主要景致。山坡的主要景致是一片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色坟茔。白也并不是那种洁净的白,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的灰土。阿九指着三步以外的一个墓碑,说:“小锁,我今天要带你看的神医就是这一位。”蕙宁走近一看,墓碑上写的是:“金公寿人之墓”。蕙宁知道自己的外公姓金单名一个俦字,这个“寿人”正是俦字拆成的两个字,便猜测这是外公的墓。

金三元布庄的那些旧事,家里从小瞒得极紧。蕙宁只知道父亲这边是三代贫农,却不知道母亲这头有这么大一块怎么也擦洗不干净的污斑。蕙宁虽然不知道外公的身世,却多少也看得出小外婆的身份有些神秘。小外婆来看她和萱宁,总要挑父亲不在的时候。有时说不上几句话,就碰上父亲回来了,小外婆忙不迭地告辞。父亲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地招呼过小外婆,至多点个头,从鼻孔里发出一丝含混不清的声音。小外婆也不找话说,只是将头低了,侧着身子从边门出去——母亲也不敢发话留饭。有一回小外婆来了,顾不得看萱宁蕙宁,就拉着母亲进了里屋,关起门来低低地说话。蕙宁趴在门上,听见她们反反复复在说“瑞安祖坟”的事,小外婆出来时两只眼睛便是红红的。

父亲开始对小外婆客气起来,是他从干校回来的时候。那时局势有些松动起来了。父亲的客气倒不是因为局势,而是因为父亲自己也跌过重重一跤,渐渐明白了摔在地上的滋味。蕙宁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知道一些金三元底里的。然而,蕙宁却一直不知道自己那个大名鼎鼎的外公,就葬在这里。便忍不住将墓地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才发现这片墓地前后首尾相连共有二三十个坟墓,分成三行齐齐整整地排列着,四周是雕着精致花卉虫鸟的纹饰。蕙宁不禁想起金三元旧宅那个一套两进种满花草的院落,便感叹金家无论是生是死都是不肯与人雷同的。

又看了些墓碑上的生卒年份,推断出来那三排坟墓里埋的大约是三代人。最近的这一排里有四块墓碑,最左边的那块写着:“金公寿人之原配夫人俞梅影之墓”。外公的墓居中,偏右的那块墓碑上写着:“金公寿人之妻盛吟月之墓”。最右边的是一块光洁无字的空碑。“这是我要住的地方,”阿九指着那个空碑对蕙宁说,“小锁你先认个路,以后再来也省事些。”

阿九站在她自己的终极面前,似乎毫不相干似的静定着,蕙宁不禁有些心惊。

“你外公一生娶过三个女人。你外公没有偏房,也没有侍妾,三个女人都是正室。第一个是病死的,第二个是生产死的。三个女人不只是长得好,也都取得好名字。可是若不是你外公开明,后世谁能记得她们的名字?你外公的曾祖母叫金叶氏,你外公的祖母叫金杨氏,你外公的母亲叫金刘氏。只有到了你外公手里,女人才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你外公娶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教我读书管账。你外公一生没有儿子,却从小将你母亲当成男儿来养。读书也好,做事也好,诸样事情上,能由着你母亲兴致的,大多由她了。所以金家出来的女人,虽然个个长了女人的弱身相,遇到该主事的时候,却比男人还刚强。”

蕙宁听了,将嘴儿一抿:“小外婆若说你,我信。若说我妈,我不信。我妈一辈子是根藤,爬在我爸的大树上,有什么该她逞强的地方?”

阿九良久无言,后来才叹了一口气:“你妈年轻时没赶上好时候,有些事由不得她自己。你以为女人能争能斗的才算刚强?争斗不过是一时一刻的事,忍才是难的呢,有时一忍得忍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小锁你哪里懂得?你的一辈子才开了个头呢。若不是为你们,你妈早就……”阿九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

蕙宁当然明白,阿九指的是母亲的婚姻。蕙宁暗想,当年龙泉若是大着胆子娶了飞云,这世界上还会有自己和萱宁吗?若真有,那么自己和海鲤子,就是亲兄妹了。若自己和海鲤子做了亲兄妹,那黄尔顾又该是谁的男人谁的爸了呢?这一连串永远也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就这样缠绕了蕙宁一个下午。

两人便都无话,坐到了山坡上歇着午后的困倦。靠着山坡远远望去,太阳很高也很白。草木渐渐变成青灰色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将天和地隔开了。临着天的那一边,极为齐整平坦,有鱼鳞似的亮光,在其间很不安分地跳动着。临着地的那一边,被草木东一团西一块地剪得参差不齐。蕙宁知道,阿九就是根据这条河给母亲取的名字。蕙宁不知道这条河从哪里来,蕙宁却知道这条河后来流进了一条比它自己宽很多的河里。蕙宁当时没有想到这条河竟会是自己未来生活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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