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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3页)

又将两个女人打量了一番,暗想这温妮和雪梨,原本是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两张画,只是雪梨那张鲜艳如新,温妮那张却遭了风吹雨淋,将原先的颜色褪去了一些。若只见过温妮而从未见过雪梨,也就不知道温妮原来可以有另外一种可能性的。若只见过雪梨而从未见过温妮,便觉得人生本该如此,没有什么缺憾了。可老天偏偏让他同时见到了两个版本,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那样的反衬竟让他很是悲凉起来。愣了半晌,方嗫嚅地说:“我说呢,两姊妹都是那么漂亮。”温妮便笑:“还以为你们医生最说实话呢。我们俩怎么可能一样呢?”

陈约翰一时有些尴尬,只好打着哈哈,就去给邻床查房去了。背着身,却断断续续地听见那边姊妹俩换了中文在低声说话。陈约翰小时候在夏威夷、香港都上过中文学校,写和说的本事虽然有限,却多少听得懂日常的对话。只听见温妮用了一副淡淡的口吻,问:“蜜月度得好好的,怎么想起看我来了?”雪梨停了半晌,才声音哑哑地说:“这样的事,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们?”温妮便嘿嘿地冷笑起来:“你们,谁是你们?我若告诉你,你敢告诉他吗?他若知道了,还有你们吗?”雪梨的声音便越发低了下去:“你若告诉我,自然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见温妮不搭理她,雪梨便站起身来,从挎包里取出一个臃臃肿肿的软包裹来,将外头包的毛巾层层揭开,露出里头大大一个陶瓷盅子来。

“红参煲乌骨鸡,骨头全剔了,肉都炖烂在汤里了,你就当水喝。”

温妮也不接,却问:“你告诉他是给谁炖的?”

雪梨不出声,将盅子放在温妮的床头柜上,掉头就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说:“谢克顿来餐馆找过你好几回。等你好些了,好歹给人回个电话。”

温妮从鼻孔了哼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给我拉郎配。”雪梨不回她的话,却将一张脸白着,离开了病房。走到门口,听见温妮重重地吩咐了一句:“别告诉妈。”

陈约翰查完房,回到值班室,看见雪梨坐在他的椅子上等他,桌子上凌凌乱乱地扔了几团手纸。“我的话,她是断断不肯听的。我来看她,只会惹她生气,眼不见她反倒好些。她那里,只有请你格外地费心些了。”雪梨说着,眼圈又红了上来。陈约翰想问你们姐妹俩到底有什么过节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雪梨张了张口,像是还有话要说,却最终无话离去。陈约翰看着桌上那几团留着雪梨眼影的手纸,心里突然便有几分感动。

温妮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雪梨果真不再来看她。伤口拆了线之后,便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温妮也开始在过道上来回走动。过道尽头是一个小教堂,常有神父来给病人和家属做祈祷。温妮走得累了,便在小教堂坐下,两手扒在前排座位上歇息着,一身瘦骨将白底蓝条的病号服撑得都是棱角。陈约翰看了,忍不住走进去,陪她坐一坐。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信徒,也不知道她信不信祷告,一时很是无话。两人默默地坐上一阵子,温妮有时会回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像一根尖细的钢针,刺破他重重的衣装和皮囊,一直扎到他的心底,心便有些隐隐地生痛。

后来温妮就出了院。出院那天,陈约翰让她等到他下班,好开车送她回家。可是她不肯。他知道像她那样的女人是勉强不得的,就由她去了。才一个星期的工夫,外边的天却已经很湿暖起来,风吹到脸上,轻轻柔柔地有了几分春意。她嫌热,脱了大衣。他替她把大衣拎在手里,送她走到汽车站。

“你是一个尽心的医生。”她说。

“你是一个听话的病人。”他说。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他忍不住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以后别再干傻事了。”

她将嘴唇一抿,低低一笑:“万一又干了傻事,我就来找你。”

他本想说:“没干傻事也可以找我。”可是还没容他说话,汽车就来了,张开大口,将她吞咽了进去。她从车窗里探出身子来,对他扬了扬手,顷刻之间就走出了他的视野。

她没有再来找他。

她甚至没有来医院做两周后的复查。

然而他却一直在隐隐地挂记着她。他有她的病历,自然知道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他懂得医生是不允许给病人打私人电话的。为此他强迫自己不去查看她的病历。可是在克制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破了行规。

在一个炎热的夏季的夜晚,他给她打了电话。

她已经搬家。没有人知道她的新号码。

他为她悬了许久的心,在那一夜里才终于落到了实处。在那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人生的难处不在得着,也不在失落,而是在得着和失落中间的那个悬空地带。现在他终于可以平静地独自珍惜他和她那些短暂的回忆了——他们之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又似乎已经共同走过了万水千山。

当然,他当时绝对没有料到,他和她后来还会有那样的重逢。

35

蕙宁从多伦多大学毕业拿到护理文凭时,正遇上了政府削减医疗费用。全省大大小小的医院,都解雇了大批的老护士,自然没有空缺留给刚出校门的新护士。蕙宁班上的同学,纷纷打起行囊准备南下,到美国找机会去。蕙宁也动了心,就坐了长途汽车去苏山马瑞镇找母亲讨主意。飞云倒是爽快,毫无半点犹豫,就说:“你这番辛苦把这个文凭念出来了,总不能让它废了。就去那边碰碰运气吧。”蕙宁说:“妈,你这就跟老太太把工辞了,收拾收拾跟我去纽约吧。”飞云沉吟半晌,却把头摇了:“不如你先去,安顿好了,再来接我。”蕙宁知道母亲不愿跟去,是怕自己一年半载找不着工作,反给自己添了累赘。其实她心里也是虚虚的没有多少底,便不敢再坚持。

飞云刚来多伦多时,虽然也偶尔打些零工,大笔的开销,却是蕙宁萱宁两姊妹分摊的。后来蕙宁的书读得越来越穷酸潦倒,竟连学费也交不出来了。飞云的花销,便渐渐地由萱宁一个人包了过去。那时大金正跟蕙宁走得极为近乎,早就看出蕙宁的窘迫来,便暗暗地替蕙宁帮衬着飞云。谁料到后来生出悔婚的事来,大金做不成小女婿,反做了大女婿。飞云自幼偏袒蕙宁,知道蕙宁心里有说不得的苦楚,便一味地气恼了萱宁,竟不肯再接收萱宁和大金一分一毫的接济。自己在苏山马瑞镇上找了份保姆的工作,远远地搬离了开去。

在苏山马瑞,飞云将诸般脾气都收敛了,一味地小心为人,竟把东家老太太服侍得很是惬意。那老太太本是个孤寡之人,虽有几个钱,却也是无处可给的。见飞云处处曲意逢迎,又略略知道些飞云的身世,便起了几分怜恤之心。除了每月的工钱之外,平时也时时额外地贴补着飞云。飞云将那些零散的钱小心地收了,都存在银行里。待存成一个整数,就写张支票寄给在多伦多的蕙宁。

蕙宁这些日子忙着毕业考试和论文答辩,一晃便是几个月不曾去过苏山马瑞了。这回见到飞云,发觉母亲又老了些,头上灰灰白白的都是些银丝,便明白母亲的头发,有一大半是为自己白的。心里难受着,脸上却浮了些笑,说:“一个纽约城,就有几十家医院,比这里一个省的医院都多。不怕找不着工作的。”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拆了口的信封来:“爸来信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说你在外头太辛苦了。”飞云将头低垂了,却是无语。

虽然飞云的两个女儿都在国外,先前阿九在世时,飞云从未想到过跟女儿出去。待到阿九前一年去了世,偌大的一个金三元旧宅,就剩下了一个飞云,竟连个说话的伴也没有,难免有些形影孤单。飞云照例一个星期去一趟泉山疗养院探访黄尔顾,两人见面除了讲些女儿在外边的琐事,便垂手相对,无话可说。不过真正促使飞云下决心出国的,不是阿九的死,也不是黄尔顾的疏,却是黄尔顾远在山东的结发妻子。

那个女人自从离婚后,便一人厮守着,将独生儿子拉扯大了。儿子结了婚,转眼又有了孙儿孙女。孙儿孙女转眼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里人丁一多,住房便窄小起来,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之处。儿媳妇的嘴里,渐渐地就说出些不太待见的话来。儿子生性木讷懦弱,孙儿孙女便都跟着儿媳妇学,拿眼睛横着看老太太。老太太忍了好些时日,终于没能忍下,一日偷偷地买了张火车票,揣了个包袱就离了家,千里迢迢南下来寻黄尔顾告状。

那女人年轻时嘴紧,话极少。到老来装了一辈子的苦水,再也守不住了,就对着黄尔顾狠狠地倾了一回。这头哭一阵,说一阵;说一阵,哭一阵。那头说不得话,便只有低头叹气。黄尔顾年轻时嫌结发妻土气,没品位。到老来将世间诸般风景都看过了一回,反倒念起旧来。听那女人说些旧景旧事,竟很有几分亲切。心一软,就让那女人在招待所住下了。

女人见黄尔顾在兴头上,忍不住怯怯地问:“要不,咱们也回去?你是共产党的功臣,还怕不养着你?”黄尔顾却将笑收敛了,默默无语。女人便不敢再提。这样的日子过了约有两三个月,黄尔顾的脸色竟渐渐地红润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几分生气。飞云去过几趟泉山,回回都见着那个女人。女人倒不忌讳,见了飞云便“妹子妹子”地叫。飞云看着那两人说说笑笑的情形,便觉得自己倒生生地像个外人。疗养院里的医生护士,虽早换过了好几拨,却还剩了几个略知道些他们底里的。飞云见了熟人,就有百般的不自在,自觉得矮了半截。免不了跟黄尔顾狠吵了几回,黄尔顾便埋头唉唉地叹气:“她这把年纪了,如今连个去处也没有,你叫我如何办呢?”飞云见黄尔顾迟迟地做不出个决断来,不由得将心灰了,这才萌生了出国的念头。

等将一应手续都办全了,飞云到泉山来辞别黄尔顾。黄尔顾知道拦不住,便坐在阳台上一根一根地抽烟,脚下丢了一地的烟蒂。飞云去水房接了一罐水来,泼在地上。又寻了个拖把,和着水将地上的烟蒂和灰尘都清了一遍。黄尔顾看飞云甚是娴熟的样子,不禁想起当年婚后的那个春节。地委的同事来拜年,飞云去厨房慌手慌脚地煮汤圆,端上来却是半生不熟的白心子。同事不好意思说,埋着头都咽下去了,第二天却集体闹肚子。

黄尔顾就对飞云说:“咱们雇个保姆吧,你自小娇生惯养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过来的。”那天他很克制,没有说出“改造”两个字,她却已经完全听懂了。那个时候机关大院里好些家都雇有保姆,可是飞云好强,终于也没有雇,却自己一个人把家里诸般琐事都学会了。想到这里,黄尔顾忍不住叫了声“飞云”,喀喀地干咳着,嗓子就有些喑哑:“大妞妞小妞妞在外边找人,最好找咱们自己中国人——弄个洋人,咱们话也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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