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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龙泉的小儿子海鲤子,从小喜欢画画。海鲤子最初的艺术表现天地,是在他们家的灶披间里。海鲤子放学回家,一边在炉子旁边等着妈妈把饭煮熟,一边就拿了蜡笔在墙上涂涂画画。春兰见了,就拿抹布来擦。可她擦得总没有他画得快。有一天,龙泉回到家里,天还早,夕阳把灶披间照得红红的,像着了火。在那样的光线里,墙上那些零乱的形状和色彩突然间有了一些连贯的意义。龙泉心里一动,就吩咐春兰不要阻止儿子在墙上画画。那时候小孩子能看的书很少,龙家和黄家的孩子常常到街头的书摊上花一两分钱租小人书看。蕙宁看得慢,没等看完,就到了摊主来收书的时候。第二天海鲤子竟能把蕙宁没看完的那几页凭印象画了出来。蕙宁拿了来给飞云看,飞云惊得掩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见着春兰,忍不住说起要培养孩子天分的话来。春兰叹了口气,说:“他爸总也不在,没人管他。这个年头,平安就是福气了。哪怕学门手艺,都比画画稳妥——看那些栽了大跟斗的,都是能写会画的人。”飞云听了,也就无话可说。

话是这样说,春兰心里,也隐隐觉得海鲤子是块材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撺掇,也不压制,由着海鲤子画到哪里是哪里。后来海鲤子在学校里画出了名,老师提出来要送他去少年宫绘画班学习,春兰就点头默许了。

海鲤子渐渐地长大了起来,读书上心思总是淡淡的,对画画却越发上了心。又碰到了一个美术学院毕业分到小城来的老师。那老师见海鲤子悟性好,肯努力,就花了些真心来点拨他。到十八岁高中毕业的时候,海鲤子的画已经很有些气候了。

在海鲤子和蕙宁都是十八岁的那年,蕙宁发现了母亲和龙泉之间的旧情。

那几年中国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人从天堂落到了地狱,有些人从地狱进入了天堂。黄尔顾早已官复原职,手下却不是原先那班人马了。龙泉一直没有正式分配工作,却被选派到省委党校学习。小城的人多多少少也知道,党校是升迁之前的序曲和烟雾。于是,龙家便有点门庭若市的味道了。

时局的起落对蕙宁来说毫无兴趣。那一年蕙宁在做着一件全中国的年轻人都想做的事——准备考大学。海鲤子报考的艺术院校是提前招生的。所以在萱宁和蕙宁还没有进入考场的时候,海鲤子的怀里就已经揣着一张省城美术学院的入学通知书了。当龙家妈妈把通知书拿过来给黄家的人看时,萱宁捏着那张纸,啧啧地叹着气:“画家,海鲤子真成画家了。”蕙宁微微一笑:“眼红什么呀,自己也考一个就是了。”萱宁就摇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人家是什么脑子,我是什么脑子?”

萱宁在十六岁上就把身架子长好了,高高挑挑的个子,该肥的地方就肥,该瘦的地方就瘦。背着书包和同学走在街上,竟像是一个老师带着一帮学生。而蕙宁一直到十八岁才开始长起来,却始终是一副单薄的身相:细长的腿,细小的腰,薄薄的肩膀。颧骨高高的,衬着两只深陷的眼睛。眼睛幽幽的,看到哪里哪里就是黑蒙蒙的一片。机关大院的家属们,聚在一起聊天,都说黄书记家的双胞胎,一个是喜相,一个是苦相。而海鲤子眼中的美人,却不是萱宁。

海鲤子长到那个岁数,突然就和蕙宁疏远了起来。平日只和萱宁磨嘴皮子,见了蕙宁,反是呆呆的,没什么话。海鲤子有话也不直接说,总要让萱宁来传。海鲤子在家里画素描,只请萱宁当模特儿。可画来画去,画出来的人反更像蕙宁。晚上做完功课,黄家姐妹两个躺在**,免不了要聊些学校里的闲事闲话。萱宁说来说去,总要说到海鲤子身上。海鲤子球打得如何如何,海鲤子歌唱得如何如何,谁又给海鲤子写过情书了。蕙宁听了,便冷笑:“我看你是想那人想疯了。”萱宁把脸涨得通红,回了一句:“还不知是谁想呢,不叫的狗才咬人。”蕙宁也不搭理,却将两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天花板。

第二天,蕙宁看见海鲤子在学校的操场上打篮球。海鲤子穿着一件海军蓝的背心,鱼儿似的在人堆里游来游去。远处站了几个女孩子,嘴里说说笑笑的,却都拿眼角看他。蕙宁想起头天晚上萱宁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海鲤子打完球,一边撩起背心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朝蕙宁走过来:“有事?”蕙宁微微一笑,眼睛却看着远处那几个女孩子:“那边有人等你呢。”海鲤子突然就正经了起来:“蕙宁你放心,谁等我也没用。我有一句话,等你考完了才能说。”

蕙宁心里的一块石头,到这时方咚地落到了实处。将头低了,用布鞋一下一下地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我报考的几个志愿,都在省城。”

后来海鲤子的那句话,竟再也没有机会对蕙宁说。

蕙宁报考大学的那个夏天,出奇地热。那时小城的旧城区,都还没有卫生设施,地委机关的家属大院也不例外。院里的那口水井周遭,便成了男人们的天然浴场。晚饭之后,女人们自觉地退到屋里,由着男人们脱得只剩一条裤衩,一根一根,棍子似的拥挤在井边洗澡。在**相呈的那一刻,一切等级界限突然含混不清起来。传达室的小跑腿也敢和地委书记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男人们对这种站在人前的洗澡方式早就无师自通,运用自如。毛巾进入裤衩里面的动作极为敏捷迅速。偶尔有人在那个地段停留过久,便会引来一阵善意的讪笑。

整个大院里只有一个男人不是用这种方式洗澡的。

龙泉在省城党校学习的过程中,住过一个带卫生间的招待所。回到小城过暑假,站在赤条条的人群中洗澡,突然就有了一份不自在。于是每天只用脸盆盛些温水,躲在屋里用毛巾蘸着擦擦身子。

大院里的女人远没有男人那样的幸运。一整个夏天,洗澡成了她们烦心的事。首先她们要找到屋里最隐秘的一个角落,其次要闩好门窗,接着还要爬上凳子仔细地检查过窗帘有否漏缝。这个过程本身就可以让人累得大汗淋漓。然后她们会在木盆里放好温水,再在盆中间摆一只小板凳。等到一切就绪,才敢小心翼翼地脱下衣服,坐在板凳上擦洗身子。

事情是在龙泉回家过暑假的第二天里发生的。

那天蕙宁遇上了女人每个月都会遇上的麻烦,所以擦洗起来又比平日略略仔细一些。当她终于擦完全身准备穿衣服时,她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黑暗中的一双眼睛。那人是从一扇小门进来的。那扇小门是通往一个储藏室的。储藏室的那头,是龙家的住房。蕙宁检查了所有的门窗,却独独忽略了这扇原本钉死了的门。惊骇中蕙宁用双手护住了瘦小坚挺的**,侧着身子退到了墙角,夹拢的双腿紧紧地裹起了一朵刚刚绽蕾的生命。暮色里蕙宁的胴体像石膏般地闪着柔和的白光。后来她其实是从声音上分辨出那个人来的。

“不要怕,飞云,让我看看你。一辈子,看都没看过你,就过去了,我实在是不甘心啊。”

刹那间,蕙宁明白了一件事情。儿时记忆中母亲与龙泉之间的一个眼神、一句轻语、一个小动作,突然间全部有了新的意义。她开始怀疑,这些年来自己是否被母亲拉着演了许多戏。本来以为自己在戏里唱的是主角,其实自己也许从头到尾只是母亲精心设计的一件道具,是为母亲提供一份情调、一种烘托的,就像神话剧里仙女出场之前的那重烟雾。如此想开来,海鲤子兴许也是他父亲设计的一件道具。在那个炎热的六月天里,蕙宁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她从木盆里拾起毛巾,连汤带水地朝那个男人甩去。

后来蕙宁改填了入学志愿。那个秋天蕙宁没有向海鲤子告别,就提前离开小城去上海读书了。

19

探完飞云出来,天就有些黑了。风鬼鬼祟祟地撕扯起来,把天边那几团脏棉絮似的云,一会儿扯薄了,一会儿搓厚了。马姬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积雪走进车里,一头歪在座位上,便不肯动弹。麦考利警长从车后拿出雪帚来扫车,将雪片纸末子似的掸了一地。扫出一块干净的玻璃窗来,才看清马姬怔怔的样子:“怎么这么个眼神,现在送你去医院还来得及。”

马姬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我在想蕙宁这一辈子的头就没有开好。”

麦考利冻得哆哆嗦嗦地钻进车里,一边将引擎开了取暖,一边脱了皮手套搓手:“一辈子的头要是一开就开对了,往后几十年的日子还怎么过呀?头开错了不要紧,尾结得精彩就行。千万别像我,都是因为头开得太好,尾怎么也结不下去了。”

见马姬也不理他,才把笑收敛了,正色说:“告诉你吧,即使没有龙泉,蕙宁和海鲤子也好不成。青梅竹马的,哪能做夫妻?做兄妹还差不多。倒是旁不相干的人,才做夫妻呢。”

马姬听了,细细一想,倒有几分道理。半晌,又问:“大金为什么就挑了萱宁呢?”麦考利就势把手搭在马姬肩上:“你又不是男人,你哪里懂得?那蕙宁就是样样胜过了萱宁,大金才甩了她呢。女人强得一身铁,一啃一嘴血的,哪个男人还敢碰她?”

马姬一把将麦考利的手拨拉开来:“你说蕙宁的失踪跟大金有关系吗?”麦考利连连摇头:“要有事,早该有事了,哪有隔了两三年,才突然生起气来的?倒是要好好查查大金之后蕙宁又和谁吊膀子了。过完节咱们去一趟蕙宁工作的医院。”

两人正说着话,天就变了,筛下棉絮似的大片大片的雪花来,路突然就全看不见了。麦考利看看天,又看看表:“路上不好走。又没有人等我们回去,还不如就在这个小镇住一夜,等天好了再走。”马姬咦了一声:“我没人等,还算是句真话。你那一筐一筐的女朋友呢?”麦考利便嘿嘿地笑:“我那些女朋友,一到关键时刻就跟男朋友走了。”

两人就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旅馆里灯火通明,却没有几个人。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说晚上有迎新年特别节目,楼下的娱乐室里有免费晚餐和通宵电影。马姬和麦考利便急急地各自回屋洗漱过了,在娱乐室碰头。

马姬换了一件宽宽大大的毛衣,一直拖到膝盖上,原本高挑的身子突然显得瘦小了起来。领口探出一张白净的脸和一双蓝莹莹的眼睛,颊上微微地有几颗雀斑。头发洗过了还没有全干,起着一头蓬蓬松松的卷子,看上去比平日倒年轻了许多。麦考利见了就说:“你这样一穿,就穿回到我女儿的年纪去了。”马姬啐了一口,说:“你这眼神可不是父亲的眼神。”

娱乐室里也没有别人,两人说说笑笑的,拿了个纸盘子放在膝盖上,把脚高高地搁在前排的椅子上,一边撕着些鸡腿来吃,一边看电影。那晚放的是一个好莱坞黑白旧片,银幕上沙沙地下着雨点,男女主人公说起话来像镶了假牙似的装腔作势,看得马姬哈欠连连。好不容易熬到片子放完了,才指着麦考利说:“都活在那个年代多好。穿白的是好人,穿黑的是坏人,傻瓜也看得出来。还需要你们警察做什么呢?”

麦考利看看马姬,又看看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来那天马姬穿了一身白,麦考利穿了一身黑。

两人都看腻了电影,麦考利就建议去酒吧喝酒。马姬有过上次“小希腊”餐馆的经验,便不肯去。禁不住麦考利一遍遍保证“只喝两杯”,才跟了去。酒吧里也甚是冷清,三三两两地坐了几个人,都是隔得远远的,各喝各的酒,彼此无话。柜台上一对硕大的红蜡烛,照得人脸充血似的红着,仿佛是剧院舞台大灯暗转之后,聚光灯下面的脸部特写,有几分真实,更有几分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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