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以后的大金再也不用早起。他每天日上三竿时方沐浴出来,正赶上萱宁完成了在早餐上的花样翻新。萱宁很快学会了开车。每天午后两人一起去餐馆上班,大金还能在斜放的乘客座上打上小小的一个盹儿。在餐馆里大金常常和别的女招待们开些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萱宁好脾气地笑笑,倒把女招待们笑得收敛起来了。萱宁爱摆弄花草,就在公寓的阳台上种了几盆杜鹃和非洲紫罗兰。节气一暖和上来,阳台上便很有了些颜色。萱宁拎着水壶剪子修整花草,大金躺在竹椅上喝茶看报。大金的头发刚刚洗过,黑黑亮亮地在太阳底下闪着水珠子。萱宁扭过头来看大金,突然发觉大金已经微微地有了小腹。
“大金,还是我一个人打工,你去把书念完吧。”
这样的话,萱宁已经说过几次,每次大金都笑笑,没有回答。这次也一样。大金依旧很响地喝着茶,很响地翻着报纸。
大金现在虽然得到了观众,却失去了对手。对手是独立于观众的,而观众则有赖于对手。没有观众的对手依然是对手,没有对手的观众却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失却了对手的人就如一个孤独的田径运动员,跑到终点时是第一名也是最后一名。这时候的掌声和奖牌其实是一种嘲讽。对手使人时刻处于戒备状态,不得安生。失却对手便是懒怠的开始。
萱宁知道大金的对手不是自己。从来不是。大金的对手只能是蕙宁。
半年以后,“银勺子”餐馆的老板娘举家迁移西雅图,急急地要将餐馆出手。听到消息,大金从朋友手里凑了几万块钱,就把餐馆买下了。买下餐馆之后,先把名字改成了“金勺子”,又把门脸装潢狠狠地换了一样风格,再将原班人马删除精简了些,指派萱宁管前台,自己管后台。夫妻二人便这样把一个台面支撑了起来。虽比从前替人打工时愈加地辛苦操劳了一些,却毕竟名下有了份产业,心里多少有些安慰欣喜。
33
士嘉堡医院的妇产科医生陈约翰,在走下从东京到多伦多的飞机时,被一男一女两个不速之客截住了。那个男的掏出了警察署的铜牌,陈约翰便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去了机场的咖啡厅。
陈约翰是混血儿,母亲是夏威夷的土著,父亲是香港人。他的个子,便比一般的中国人略微健硕些,肤色也比一般中国人略微深一些。漫长的旅途已经使他疲惫不堪,两眼布满血丝。早在东京他就听说了温妮失踪的事,所以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有消息了吗?”麦考利警长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快两周了,还没有突破性的线索。”陈约翰突然激动起来,将脸涨得通红:“温妮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求生的欲望。她的生命力太强了,什么样的事情,她都能挺下来。”
马姬和麦考利没说话。三人闷闷地喝了一会儿咖啡,马姬才问:“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陈约翰说。
34
陈约翰第一次见到温妮时,他还不是士嘉堡全科医院的医生。确切地说,他甚至还不是正式医生。那时他刚刚从医学院毕业,正在城里一家教学医院当实习医生,几乎天天要值夜班。
那个夜班其实很闲,午夜之前竟没有一个病人。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翻了几页书,却又都看不下去,因为他的眼皮一直在突突地跳。在他短暂的实习医生生涯里,几乎每次出现这些症状时,总有意外事件发生。所以那晚他竟不敢在值班室里略略地和衣打个盹儿。
果真,午夜之后,电话铃便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是急诊部打来的——刚刚接了一个孕妇,大量失血,已经休克。
陈约翰叫上主治医生匆匆赶到急诊室,看见观察台上躺着一个东方女人,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几乎与枕头混为一色。头发被汗水湿成一团一团,厚厚重重地堆散在脸颊上。女人的腰腹极为瘦小平坦,还丝毫看不出身孕来。淡蓝色的病号服下摆,湿淋淋如泼翻了红药水瓶似的溅满了血迹。
救护车司机告诉陈约翰,女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时,已经说不清楚话了。女人自己一人从顶层阁楼一级一级地爬下来,救护车到时,她已经爬到底层的大厅了。身子蜷成一个球,楼梯上一级一级都是血印子。进医院时神志已经模糊,只叫了一声“雪梨”,就昏过去了。
会诊下来一致认为是宫外孕,当下便安排了紧急手术。手术是外科医生的事,陈约翰并不需要在场。可是那天他却坚持留守在手术室。护士做消毒准备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女人中腹部的一道疤痕。缝合处凹凸不平,微微地泛着些嫩红。他知道那是胃部手术的疤痕。那时他虽然还是个年轻的医生,对生生死死的事却多少已经有了些见识,本不该再有惊悸。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里他的心竟抽了一抽——上帝与这个女人开了怎样一个玩笑,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让她挨了两次手术刀。她昏迷之前喊“雪梨”,雪梨应该是个女人的名字。可是男人呢,那个使她怀上孕的男人呢?她喊的应该是汤姆、马克、威廉、亨利、杰米这一类的男人名字,可是她没有。是怎样一个男人,会让她独自一人爬这样长的楼梯呢?陈约翰被自己的这种联想吃了一惊。后来想起来,自己对温妮的关切怜惜之情,从一开始,就已超出了医生与病人之间的那个界限。
手术完毕已是次日清晨。陈约翰回到家里,没脱衣服就直接上了床。昏睡中他反反复复梦见了一张脸,一张没有身子、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的脸。脸上只有一张嘴,一张极阔极大的嘴。嘴唇在微微翕动着,他近近地挨着那张嘴,却始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在那个连绵不断的梦境里,他把自己折磨得浑身酸软,疲惫不堪。醒来时他擦着汗湿的额头,突然悟出那张嘴说的是“救我”。心里猛地一惊,便匆匆去浴室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又赶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看见温妮醒了,却懒懒地闭着眼睛在养神。全身麻醉将她的嘴唇烧得甚是干裂,一个四五十岁的黑人护士正拿着一根塑料吸管喂她喝水。那护士见陈约翰进来,抬腕看了看表,便斜着眼睛瞧他:“虽是想我,也不至于提前三个小时来上班呀——看你那副样子,大概又没睡好吧?”医院里上了些岁数的护士,总爱吃年轻医生的豆腐。陈约翰嘿嘿一笑,算是回答,朝**努了努嘴,问:“怎么样了?”护士说:“血压心跳体温都正常,一个小时前吃过一片三号泰乐诺止痛药。”
这时就听见温妮轻轻叫了一声:“陈医生。”陈约翰走近来,第一次看见了温妮睁开眼睛的样子,竟如遭了电闪雷劈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渐渐地回过神来,才将护士打发走了,将门虚虚地掩上,又自己搬了张椅子,在温妮面前坐了下来。屋里很静,邻床的病人在歇午觉,细碎的鼾声如蜂蝇的翅膀似的在扑扇着满室的倦意。温妮望着陈约翰,很是疲乏地说:“护士不肯讲我的病情,都说要等医生来解释。”
“你知道自己怀孕吗?”
温妮点了点头。
“正常的怀孕胚胎应该长在子宫内,可是你的胚胎却长在左侧的输卵管内。胚胎长到一定程度,输卵管包不住了,就爆裂开来,引起大出血。所以要立即动手术切除那根输卵管。现在你身上只剩下右侧一根输卵管了……”
“所以我将来受孕的机会,只有同龄妇女的一半。”
陈约翰愣了一愣,半晌,才问:“孩子,对你很重要吗?”
温妮的目光穿过陈约翰,遥遥地落到病房的墙上,无声无息地散落开来,唇边竟有隐隐一丝笑意。那笑意如一股冰水,顺着脸庞蜿蜒流开,最后流入眼睛里,双眸便很是冰冷起来。
陈约翰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盆康乃馨,牌子上写的是邻床的名字。温妮墙上的电话留言簿上,空空白白的没有只言片语,便忍不住问:“需要不需要通知你的家人?”
温妮不说话,却摇了摇头。陈约翰不知道温妮摇头的意思是不需要通知家人,还是没有家人好通知,却又不便深问下去。
“手术以后三周之内,为了防止感染,你不可以,你不能……”陈约翰觉得口干舌燥起来。这样的道理,他一周里不知要对多少女病人重复过,可没有一次能使他陷入如此尴尬窘迫的境地。在那一刻里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稚嫩,便越发地口吃了起来。
“你放心,我不可以,也不会。”温妮依旧笑着,却将眼睛看了别处。
第二天陈约翰上街挑了一样东西,查房时给温妮带过去。温妮起来了,正靠在床沿上梳头。一头长发在脑后梳成松松的一根辫子,额上散散地落下几丝刘海儿,衬着一张尖瘦的瓜子脸,煞白的,竟看不出嘴唇的颜色来。温妮接过礼物盒,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绒毛玩具熊,熊臂上吊了一根绷带,脸上甚是愁苦的样子。绷带上写着:“既然非动手术不可,不如在今年动。据说明年手术费要涨。”便撑不住笑将起来。那一笑,脸上的阴郁消散了些,就有了几分清朗之气。
陈约翰看了,也欢喜起来,忍不住问了几句题外的话。温妮只好把自己的身份背景略略说了些。陈约翰听了,恍然大悟:“我说呢,你什么都懂,原来是个学护理的。”又安慰温妮,这种手术略微休息一两周,便可上学了。误了考试,医院开张证明,是可以补考的。
第三天陈约翰来查房,发现温妮床前坐着一个女人。女人与温妮长得十分相像,却比温妮略微丰满一些。一头剪得极短的童花发,显衬出一张银盘似白净的脸来。乌黑的眉眼,丹朱的唇,双颊泛着隐隐的桃红。温妮介绍说:“雪梨,我姐。”陈约翰觉得那名字有些耳熟,过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日温妮出事时,喊的就是这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