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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页)

那天回家,我对阿九说要报考护士专科学校。阿九见我颧飞桃红、眸如春杏的样子,便有些疑惑起来,问我是不是在外头交了男朋友。这样的问话使我开始感到与阿九难以言喻的陌生。我很是鄙夷地对阿九说:“你只能想到男人身上去。我学到了本事,还用去靠男人吗?”

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那天我的话像一把钝刀无意之中刺痛了阿九心底多少年也没有真正愈合的伤口。她脸色骤变,沉默良久。半晌,才异常疲惫地摇了摇头:“将来找不着人嫁,别后悔。”

我走过去搂住阿九丰盈的肩,夜风把阿九的头发撩起,丝丝缕缕地抚过我的脸,留下栀子花的香味。我的心刺刺地疼了起来。阿九还这样的年轻,而且还会这样的年轻下去。她的青春却像午夜的栀子花一样寂寞地开放着。平生第一次,我意识到了你外公和阿九的婚姻中的不平等关系——自从我看过龙泉借给我的书之后,我的日用词汇里常常会出现诸如此类的字眼。

“我不会后悔的。”我这样对阿九说。底下的半截话被我吞了回去。没说出口来的话是:“找不着人嫁,我就嫁龙泉。”

高中毕业前夕,龙泉突然又一次休学,说要回龙泉老家去,照看病重的父亲。临行前来道别,送给我一本英国浪漫诗歌集。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好好读书,别浪费了时光。”我问他要通信地址,他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就等在那个新天新地里再见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将头很用力地一扬,新剪过的短发在风里支支棱棱地抖动着。我仿佛感觉到朝气和希望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四下发散。看着他的身影被渐渐浓起的暮霭吞没,我的心里涌动着许多种情绪,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打开那本诗集,扉页上是他用钢笔抄录的雪莱的《西风颂》:

……狂暴的精灵!化成我吧,借你的锋芒!

请把我尘封的思想散落在宇宙,

让它像枯叶一样促成新的生命!

哦,请听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

就把我的心声,像是灰烬和火星,

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

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巴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哦,西风啊,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1]

再次见到龙泉是在两年以后了,那时我已是护专的二年级学生。那个秋天空中的风有股神奇的力量,吹得全城的人都像从冬眠里苏醒过来那样欢欣鼓舞,充满活力。我随疯狂的人群涌上街头,敲锣打鼓迎接南下的解放大军。在大军的队列中,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布军装,骑在一匹黑色的小马上。南方的街景里很少看见马。他骑在马上的样子和我穿红袄绿裤打腰鼓的样子大概都很滑稽。他跳下马来握住我的手时,我们除了笑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的人生在那一刻成为定格。

在那天以前的日子像一部抒情电影,我可以按章按节慢条斯理地将整个场面娓娓道来。在那天以后的日子却像无数跳跃拥挤的快镜头胡乱地叠加剪接在一起,我无法用有秩序的、理性的语言将他们整理出来。它们零零散散的如同摔在地上的杯子,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单独的镜头,可是即使你拥有所有的碎片,也无法拼回一个完整的杯子了。我清晰地记住了许多事件,可这些事件却无法组成一个前后关联的场景。

小锁,请你原谅我叙述过程中的杂乱无章。汹涌的时代潮流把我和我的家庭冲散了。在我说“我的家庭”时,我指的是我和曾经与我相依为命的阿九。等我回头看那个从小长大的家时,我看到的是两个营垒,两个阶级——你的外公虽然在浪潮尚未卷来时就已去世,可是关于他和金三元布庄的旧事,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便被封在历史的古瓶里。金三元的辉煌和显赫早已属于过去。但记忆是个喜旧厌新的家伙,总要百倍夸张地高扬过去,忽略现在。对于那样的过去,我却渴望忘记。在浪潮的这头,我抛却身后的一切,充满**地朝着一个崭新的时代走去。在浪潮的那头,阿九忧心忡忡黯然神伤地观望着。

我和阿九的关系就这样渐渐地疏远起来。

一直到你出生。

小锁,生你的时候,我已经三十二岁。那时我已结婚十年。在这之前的十年里,我一直没有怀孕。你父亲在战场上多次负过伤。其中的一次影响到了他的生殖能力。结婚以前医生就告诉过我,我们有孩子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在当时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母性的萌发还是很后来的事,确切地说,是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所以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即使是最剧烈的妊娠反应,都没有使我意识到我已经怀孕。

临产时,你父亲正在省城开一个至关紧要的会议,是警卫员送我去的医院。在经过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筋疲力尽的搏斗后,医生决定施行剖腹手术。当时我任凭疼痛将我凌迟肢解,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呻吟出声。后来我昏迷了过去。昏迷中我走进了一条白色的隧道。隧道里的阳光被滤去了重量,无限温暖轻软,如同在周身铺裹了最好的天鹅绒毯。我躺卧在天鹅绒毯上恬静地歇息,流连忘返,却听见一个极其迫切的声音在隧道的那端声嘶力竭地呼喊。

“飞云,飞云!”

醒来时有一双手在给我擦汗。片刻的眩晕之后,我看到了阿九憔悴的脸。我们已经很久不曾见面了。阿九老了。那年阿九其实刚刚五十岁,却有了很深的额纹。

“你过去好一会儿了,是我硬把你叫回来的。”阿九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

“两个,是双胞胎。”

小锁,你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意外。在我怀胎的十个月里,连医生都没有查出是双胞胎。你躲在你姐姐的身后,悄悄地得意地酝酿营造着一个极大的惊喜。你把我们所有的人都镇住了。你打破了我们原先的一切计划。你的小外婆只好为你日夜赶制衣服被子,才使你和你姐姐各有包装。你爸爸连夜请警卫员为你钉了一张小床,才使你不委委屈屈地挤在你姐姐的身旁。

那天在医院里,我的大床旁边是你们的小床。**躺着你和你的姐姐萱宁。你的姐姐个子不大也不小,是个一切正常的漂亮女婴。你却不是。你小得如同一只乳兔,一只粉红色的乳兔。你怕光。你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淡黄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你握着一只铜钱大小的拳头,举在额上挡光。从你身上,我看到了三十二年前的自己。我的心里突然排山倒海似的涌上一股热流。我伸出一只手来抓你,另一只手来抓阿九。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不管你有多瘦多小,我也要养活你。阿九能把我养大,我就能把你养大。一定。

我对你的偏心,大概从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阿九从怀里掏出两把长命锁,一人一把地放在你和你姐姐的枕边。

从那天起,你就是妈妈的小锁。

[1]查良铮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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