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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妈!”

阿九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空气就凝结了,阿九褂子上的文竹也纹丝不动,不再摇曳。阿九的眼睛里渐渐地蓄了两汪清泉。清泉在她眼中待了很久,才化成两颗珍珠似的大泪珠,落了下来。我敢发誓你外公在那刻里听见了泪珠落到砖地上碎裂的声音。

“把飞云放下。”

你外公吩咐阿九。我从来没听见过你外公用这样严厉的口吻对阿九说话。阿九愣了一愣,果真将我放到了草席上。我被自己闯下的祸吓得不知所措,竟忘了哭。

你外公走过来,揽住阿九。阿九把脸扎在他的胸前,死活不肯抬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如同一只在大橡树下寻食的小松鼠。嘴里呜呜咽咽的,像堵了一口的棉絮。

你外公的手顺着阿九的后脑勺摸到脖子上。夏天的衫子领口很宽,他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路。路很坎坷起伏。阿九突然就止住了哭。

后来,他们相拥着走向那张围着丝绣文竹帷帐的床。床很大,你外公把阿九放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团。你外公把阿九的褂子轻轻脱下,阿九的身子便如同一朵洁白的荷花展开在文竹丛中。那天你外公的手像个贪玩的孩子,在花瓣中流连忘返,摸得轻柔,摸得仔细,摸得有条不紊,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小的角落,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品。指尖如同一根细细的火棍,点到哪里,哪里就蹿起一小朵火苗。后来那一小朵一小朵的火苗便汇集拢来,烧成了一片火海。阿九的身子像火蛇似的扭动起来。

这场火烧了很久。

当火终于烧过了势头,两个身体如两段木炭似的在微微的余热中相偎,一粗一细地喘着气,却一语不发。阿九的刘海儿被汗湿得东一绺西一绺地贴在额上。你外公用指头将她的额发挑起来,绕个圆圈,又放下。你外公有话要说,却没有说。阿九有话要问,也没有问。

秋天的时候,金三元布庄的针线杂活丫头阿九终于成了老爷的填房。阿九的称呼从来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你外公依旧叫她阿九,我叫她小妈,金三元的管家叫她三太太,可与阿九嬉笑打闹惯了的丫头伙计们,一时改不了口,便不伦不类地管她叫阿九太太。

小锁,我的小锁,关于阿九的这些故事,你已经重重复复地听了许多遍,请你再次原谅我的喋喋不休。阿九在江南旺族我们金家的历史上,实在是个太不寻常的人物了。如果把金氏家族的历史比作那条叫瓯江的河流,那么阿九就是那座立着白鹿衔花塑像的桥。过往的船只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那座桥的。河并不依赖桥而存在,桥却是为河而生的。可桥也为河添色。没有桥的河,是平淡无奇的河。没有桥的河,至多只能叫作水。

阿九的睿智,真正得以显示,还是在她成为我的小妈之后。在那之前的逸事,与她后来多次的重大决断相比,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阿九所行的事,在旁人眼里很有些惊骇,因为她比她的那个年代超前了许多。阿九可以说是我们金家历史上最具有开放应变能力的人。无论是你外公,你母亲,还是你自己,在这点上都无法与阿九相比。

阿九初嫁那几年,金三元的生意还算平稳。后来,城里陆续开了广源和四通两家布庄。广源靠的是军方,四通则借的是政界的势力。广源轻而易举地抢走了军需布市场,四通借势将进价压得极低,来抢太太、小姐、达官贵人的市场。金三元的排场大,开销也大,又压不下进价,日子渐渐地有些吃紧起来。加上那几年年成不好,你外公在瑞安乡下置的田产,租子迟迟收不上来。派人下去几趟,回来都说佃户家里穷得找不见一样可以抵押的东西了。你外公听了,急得下巴直抖,却做不了一个决断。阿九星夜随管家去了乡下,当即拍板将田产卖给了族里的亲戚。价格自然是极贱的,条件是只收金条,不收钱币。你外公的族亲们拿了地契关起门来笑阿九的傻。当后来金圆券贬如粪土时,他们才服了阿九的先见之明。

回城后,阿九又召集了所有的下人在堂屋开会,说老爷年事已高,小姐又少不更事,家境已大不如从前,实在无力经管金三元偌大一个排场了。万不得已,只得将这个家当散了。有愿意继续留下伺候老爷的,从今往后拿半份月钱。有愿意离开的,一人给三块大洋,也算多年的情分,从此各奔前程。

众人听了,多少也知道家底实情,大多领了赏钱去了。只有少数几个,跟随老爷多年极为忠心又无家可归的,依旧留下了。那走的中间,若跟阿九亲近些的,阿九又悄悄格外地加了赏钱。轰轰烈烈的一个家当,一时树死鸟散,只剩了三五个丫头家丁。

阿九又当即将布庄里的其他生意统统砍了,只留下一样飞云缎的生意不变。飞云缎原先是买了湖州上好本色绫缎,另用金三元祖传的方法加染的,另外两家布庄自然无法复制。用了这个现代人叫作“扬长避短”的方法,金三元表面看起来由一个大布庄变成了一个小作坊,可是排场一小,支撑起来就省心多了。阿九口袋里卖田而来的金条,因此得以留存很久。在后来的日子里,这几条黄棍子所起的作用,是包括阿九自己在内都没有意想到的。若干年后一个历史大变更的年代里,当你外公在瑞安乡下背有田产的亲戚们个个遭受灭顶之灾时,我们家户口本上成分这一栏里,填的却是小业主。

阿九的开通和睿智,还显示在她对我的教育上。到了我应该上学的岁数时,当时略有些体面的人家,都时兴请个私塾老师在家授课。阿九却坚持送我去公立学堂。阿九无意让我继承金三元的家业,所以从不许我近针线女红。有一回,我闲着无聊偷偷摆弄阿九搁在琴凳上的绣花绷,正巧被阿九撞见。阿九叹了一口气,眼圈就红了:“若不是家里狠心卖了我,描龙绣凤哪是我的志向?飞云你有福气生在这个家里,你命里不是做这种贱活的。”

我虽没有觉得针线女红有何低贱,阿九话语里的沉重却叫我吃了一惊。阿九连对你外公都没有说过她的身世,可我很快就看出,阿九其实想把我教育成她年轻时想成却没成的那个人。

阿九关于女人修养方面的一些教诲,在不久之后的一个时代里,竟与某个伟人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再次证实了阿九超前型的思维方式。阿九其实一直像刀像斧像凿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潜意识里雕琢塑造着未来的我。阿九的意图后来大致上成功了,可是也是这个成功造成了我和她的一度疏远。

小学毕业后,我考入了全城最好的金瓯中学。当时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穿着都很保守,或是布衫学生裙,或是长袍,领口袖口都捂得严严实实。我却穿着露肩露腿的运动衣,在球场上横冲直撞。金瓯中学的女子篮球队是全省闻名的,而我就是金瓯女队的中锋。班上有些女生的家长,见不惯我们几个的野样子,就要给自己的孩子转学。阿九却是场场比赛必到,指指点点地告诉周围的每一个人,场上哪个是她的女儿。

有一回球正打得难分难解,我的运动裤腰带突然断了,脱落下来,露出里边阿九缝制的花裤衩。在全场的一片哗然中,阿九用她的长披风裹住我,拥着我离开了人群。阿九替我接好裤带,又推我出场。我死活不肯,羞窘得无地自容。阿九的声音渐渐地就严厉了起来:“飞云你这一辈子,比这大得多的事,都得担当。躲是躲不过的。”

那天我回到场上球打得出色极了,腾蛟似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我近得了人,人却近不了我。观众很快忘了前面的那段插曲,声嘶力竭地为我鼓掌加油。第二天城里的报纸登出了金瓯女队手捧奖杯的照片,我站在正中间,脸红扑扑的,很精神,也很得意。

没多久,你外公就病故了。病榻上你外公执着阿九的手,说:“飞云跟你,我是放心的。倒是你……”你外公的半截话没说完,就已流出了两颗浊黄的老泪。你外公在他的风烛残年里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自己身后可能发生的变故。

送你外公的灵柩回瑞安老家是一个十分曲折的过程。阿九扶着我走出门来,满头青丝在脑后绾成一个圆髻,鬓上插了一朵白绒花。黑绒衣上搭了一块白色的披肩,披肩的尖角在风里轻扬起来,犹如一只初试翅翼的幼鸽。这样的颜色搭配在现代人的词典里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对初嫁时的阿九尚记忆犹新的街坊们,惊异地发现快乐和悲伤都可以使人不可捉摸地美丽起来。

我从金瓯中学毕业的那一年,世道已经很乱了。有女儿的人家,都在急急地替女儿找婆家。金家也开始有媒人进进出出。媒人来时不用说我也明白。总是阿九领着一个号称是金家远房亲戚的女人,到我屋里来坐。女人总要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又到阿九屋里去,关起门来密谈一阵。临走时,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阿九送的零头布料。

阿九给我看过几张照片,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可是我的心不在那上面。在我人生的那个阶段,嫁人尚非我的志向。因为我的心,正被另一种**焚烧着。

那年,我十八岁。

小锁,十八岁好像是我们金家女人的门槛。在阿九、我和你的十八岁里,我们都经历了一件甚为重大的事件。这个事件长长远远地影响了我们后来的一生。

我十八岁的故事,是从一个叫龙泉的人身上开始的。

龙泉是我在金瓯中学读书时候的同学。他休了一年学后插到我们班级来,就比大家略长了一两岁。那人书读得聪明,诸事上也比人老练。只平日独往独来,不怎么合群。他家在龙泉镇,温州城里没有至亲,只好借住在一个远亲家里。他的远亲正好和金三元布庄在一条街上。我们有时在街上相遇,躲不过去时就彼此打个招呼。如此一来二去地,两人就比别的同学熟了。他爱读书,读的自然不是别的同学们寻常喜欢的那种书。有一回,他偷偷地塞给我一本书,是拿旧报纸包了封皮的,叮嘱我不能让人看见。

书是一个叫马克思的德国人写的,书里讲的事,如同《天方夜谭》里的神国般离奇。初读时我没有读懂,却又舍不得丢下。于是我就去向龙泉讨教。即使在那时,我性格中一个致命的特点已经暴露无遗。对于一切尚未理解或亲身经历的事情,我都有一种异常根深蒂固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如同一条一成不变的线索,贯穿了我后来充满大起大落的人生之旅。

龙泉没有让我失望。龙泉对我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有一个现成的答案。在他的点拨之下,那层障我眼目的迷雾渐渐退去,书里的道理像蜡烛一样照亮了我心里懵懂昏暗的角落。我上了瘾,开始无休止地向龙泉讨书看。很快我就把他的藏书看完了。那些书给了我们诸多的话题。在长长的有时甚至是一整个晚上的争论探讨中,我发现了他的成熟自己的浅薄,他的广博自己的狭窄。他深邃的目光带着我走过南方的蒙昧昏庸和闭塞,来到北方一片荒芜却无限开阔的天地上。平生第一次,我知道了陕西不仅仅是一个地名。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两脚正踏在一条史无前例的分界线上,线的一端是黑暗的没落之夜,线的另一端是将明的无限灿烂的曙天。在那样的前夜里谁能保持宁静呢?他望着星空,双眼炯炯,如同燃烧的灯笼。谁看见那样的火而不会被感染呢?我觉得我的心也燃烧起来了,烧得那样炽烈,以至我开始害怕我会在黎明之前就把自己烧毁了。在一个灵火焚烧的夜晚,我问龙泉:“我能为那个将明的曙天做些什么呢?”他沉思良久,才坚决地说:“读书,学一门有用的,能为大众服务的学问。将来的那个社会,一定会大大地需要人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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