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读书心得
一
为什么读本国书?读本国书有何用处?这两句话,从前绝对不成问题今日却很成问题了。依我看,有左列三种用处,所以本国书应读。
第一,为帮助身心修养及治事的应用,本国书应读。
身心修养及治事,本来要从实际上磨练出来,并非专靠读书。但书本上所看见的前言往行,最少可以给我们很好的刺激,启发,印证。这种帮助,实属有益而且必要。这种帮助,虽不必限定於本国书,——外国书裹头的资料当然也不少。但本国书最少也和外国书有同等价值。而且本国人和本国先辈到底接近些,他们的嘉言懿行,读起来格外亲切有味,以效率论,有时比读外国书更胜一筹。
第二,为要知道本国社会过去的变迁情状作研究现在各种社会问题之基础,本国书应读。
这种学问,我们名之曰“文献学”。——大部分是历史,但比普通所谓历史的范围更广。我们若相信环境和遗传的势力,那么,这门学问之紧要,不必更加说明了。我们做宇宙间一个人,同时又做国家底不一个国民。做人要有做人的常识,做国民要有做国民的常识。晓得本国文献,便是国民常识的主要部分。我们祖宗曾经做过什么事,所做的事留不好的坏的影响给我们的共有多少,这是和我们现在将来的命运关系最切之问题。我们无论做何种事业,都要看准了这些情形才能应付。像中国这样有几千年历史的国家,这部分学问自然更重要而且有趣味了。我们所提倡的国学,什有九属于这个范围。
第三,为养成对於本国文学之赏监或了解的能力及操练自己之文章技术,本国书应读。
有人说:“白话文学通行了,旧书可以不读。”此话不然。我们不妨专作白话文,但不能专看白话书现在留传不来最有价值的书,百分中之九十九是用文言写的。我们最少要有自由翻读的能力,才配做一国中之智识阶级。即以文学论,文书文自有文书文之美,既属中国人,不容对于几千年的好作品一点不能领略。况且在现在及近的将来,文言文在公私应用上还很占势力,纵使不必人人会做,最少也要人人会看还有一义:将来白话文技术进步以後情形如何,我不敢说。截至今日止,白话文做得好的人,大率都是文言文有相当的根柢。所以为自己文章技术进步起见,古书也不可不读。
我们既为这三项目的读中国旧书,那么,可以把应读的书分出种类;那类书是为第一项应用的,那类书是为第二或第三项应用的,读法自然各各不同。
每项应读的书及其读法,本来该由教育机关摘编成书,分配于高等小学及中学之七八年间,可以替青年省多少精力而人人得有国学基本知识。今既未能,则青年对於国学,不是完全抛弃,便要走无数冤枉路,二者必居一于是。我这篇极简单的讲义,不敢望把这两种毛病救济,只求能减轻一点,便算意外荣幸了。
二
讲身心修养及治事接物之方法的书籍,全世界各国怕没有比中国更多的了。就中国所有书籍论,也是这类书最多;内中宋、元、明理学家的著述几乎全部都属这类。老实说:许多陈陈相因的话,连我读去也觉讨厌,何况青年?然而这部分学问始终是必要而且有益的,既如前述;所以我们总要想方法吸收他的精华资助我的养料。依我看:先把两套话撇开,剩不的便是我们切实受用所在了。
第一,撇开虚玄的哲理谈。性命理气一派的“形而上”话头,在哲学上价值如何,暂且不论。但宋以来学者指为修养关键所在,我们敢说是错了。这种修养,彻头彻尾要用静坐体悟工夫——全部袭用佛家方法,内中少数特别天才的人,或者从这裹头得着高尚的理想,把他们的人格扩大,我们也是承认的。但这种方法,无论如何,断不能适用於一般人,而且在现代尤多窒碍,所以这类话头,只好让专门研究中国哲学史的人去审查他的内容和价值。我们为实际上修养应用起见,竟把他“束之高阁”也罢了。
第二,撇开形式的践履谈。践履工夫,自然是修养所最必要,但专从形式上检点,也是不适用。形式有两种:一,礼教上虚文。例如家庭及社会交际上种种仪节,沿习既久,含有宗教性,违反了便认为不道德:其实这些事都与大体无关,而且许多为今日所不可行。古书中断断於此类者很多,大半可认为废话。一,外部行为之严谨的检束。例如古人所最乐道的“动必以礼”——什么“手容恭足容重”一类话,专教人效凿四方眼的枯窘生活,无论效不到,仿到也是无益。这两种形式的践履谈,从正面看,已经看不出什么好处;从反面看,还有个奖励虚伪的绝大毛病所以我们要根本反对他。
把这两部分撇开,那么,古书中所剩不的修养谈,也就不很繁重了。从这裹头找些话自己切实受用,则视乎各人的素性和环境,各有会心,很难说鄂一类话最要,那一类话姑舍。但据我个人的实感,则现代一般青年所应该特别注意者如不:
一、我们生在这种混浊社会中,外界的**和压迫如此其厉害,怎么样才能保持我的人格,不与流俗同化?
二、人生总不免有忧患痛苦的时候,这种境遇轮到头上,怎么样才能得精神上的安慰,不致颓丧?
三、我们要做成一种事业或学问,中间一定经过许多曲折困难,怎么样才能令神志清明精力继续?
这三项我认为修养最要关头,必须通过,做个人才竖得起。这种修养,要靠实际上遇事磨练,自无待言。但平日没有一点豫备工夫,事到临头,又从那里应用起?平日工夫不外两种:一是良师益友的提撕督卖;二是前言往行的鞭辟浸**。良师益友,可遇而不可求;前言往行,存在书册上,俯拾即是。读书之对於修养上最大功用最大利便就在此。
这类书全在各人特别领会,有时极平常的人说一句极平常的话,拿起来可以终身受用不尽;所以很难说那几部书那几段话最好,若勉强要我说,我请把我自己生平最爱读的几部书说来:
《孟子》
《宋元学案》内的《象山学案》
《明儒学案》内的《姚江学案》《泰州学案》(《泰州》专读心斋、东崖)
王阳明的《传习录》(内中言性理的一部分可不读)
顾亭林的《日知录》(内提倡气节各条)
王船山的《俟解》
戴子高编的《颜氏学记》(记颜习斋、李刚主一派学说)
以上所举,不过我一个人私好,自然不免偏颇或窒漏。但《红楼梦》裹头贾宝玉说得好:“任凭弱水三干,我只取一瓢饮。”何必贪多,一两句格言,便彀终身。
受用至於我喜欢饮这一瓢,你喜欢饮那一瓢,这是各人胃口不同,只要解得渴,那价值并无差别。
这一瓢,那一瓢,无所不可,只要饮得透。如何才算饮得透?看见一段话,觉得“犂然有当于吾心”,或切中自己的毛病,便把那段话在心中口中念到极热,体验到极真切,务使他在我的“不意识”裹头浓熏深印,那么,临起事来,不假勉强,自然会应用。应用过几回,所印所熏,越加浓深牢固,便成了一种“人格力”。而不然者,什么好话,只当作口头禅,在“口耳四寸之间”溜过,临到实际,依然一毫得不着用处。孟子说:“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又说:“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修养无他谬巧,只争熟不熟。热便“得”,得便“安”了。
“只取一瓢饮”,是守约工夫。一面守约,一面仍不妨博涉以为辅,所谓“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也。认定了几件大节目做修养中坚,凡与这些节目引申发明的话,多记一句,自然所印所熏加深一度。要记的既多,最好备一个随身小册子,将自己心赏的话钞出,常常浏览。意识将近麻睡,便给他一番刺激,令他惊醒,这便是“熟之”的妙法。
专记格言,也会乾燥生厌。还有最好的修养资料,是多读名人传记和信札。我记得很小的时候,读了一部《曾文正公家训》(给他儿子的信),不知受多大激刺、稍为长大一点,读了全谢山做的黄梨洲,顾亭林两篇墓碑,又不知受多大激刺。直到今日,曾、黄、顾这些人的面影,永远蟠踞住我的“不意识”。孟子说:“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激扬志气的方法,再没有好得过“街友古人”了。
二十四史,列传占了什之七八。以现代历史观念而论,可以说内中所记载,有一大半不应入历史范围。但中国无论何种著述,总以教人学做人为第一目的;各史列传,大半为这个目的而存在。与其认为社会史迹的资料,不如认为个人修养的资料。我常想:亟应该把历史上名人——大学者,大文学家,大美术家,大政治家,大军人,以及气节峻拔的人,挑选百来个,重新替他们各做一篇有趣味的传,以此教导青年,比什么都有益,现在既没有这样书,将就一点,把正史中现有的传挑出一二百篇来浏览,也是必要、读这些传时,且不必当作历史读,专当作修养书读。看他们怎样的做人;怎样的做事;怎样的傲学问:设想我处着他的境遇,我便如何?碰着这类事情,我便怎么办法?……常用这种工夫,不独可以磨练德性,更可以浚发才智先辈论读史益处,大抵最注重此点。
读名人传记,其人愈近愈好,因为观感更切;其传愈详愈好,因为激发更多。近代详传,多用年谱体裁行之、试推介几部(以著者年代为次):孙奇逢自著的《孙夏峰年谱》(门人补注),李塨著的《颜习斋年谱》,冯辰著的《李刚主年谱》,王懋竑著的《朱子年谱》,顾栋高著的《司马温公年谱》,《王荆公年谱》,段玉裁著的《戴东原年谱》,焦廷号著的《焦里堂年谱》,丁晏著的《郑康成年谱》,黄炳呈著的《黄梨洲年谱》,张穆著的《顾亭林年谱》,《阎百诗年谱》,李鸿章著的《曾文正公年谱》,刘毓崧著的《王船山年谱》,梁启超著的《朱舜水年谱》,胡适著的《章实斋年谱》,这些书读了都令人闻风兴起,稗益青年不少。可惜还有许多伟大人物没有人替他作谱。又各谱体例,我们也未尽满意。
名人信札,和他并时的朋友论事论学,读之最可益人神智。我也推薦几部:张江陵的《张大岳文集》,顾亭林的《亭林文集》,戴东原的《东原集》,焦里堂的《雕菰楼集》,曾涤生的《曾文正公全集》,胡润之的《胡文忠公遗书,郭筠仙的《养知书屋集》,在这些集中专取信札一门读之,极有益而且有趣。
以上所举各书及其读法,皆以帮助身心修养及治事之应用为目的。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读这类书专以自己直接得着益处为主?把自己这个人训练好了,才配说有益於社会;所以把他列在第一。若以为这是迂腐之谈,则我不敢知了。
第二部门的文献学,虽说他包括国学智识的全范围,亦无不可。例如和第一部门同性质的书,有许多应用到修养上没有什么价值,但用来做思想史的资料,便有价值。和第三部门同性质的书,有许多作品没有什么赏监价值,但用来做文学史资料,便有价值。章实齐说:“六经皆史。”编述六经的人,是否目的在著史,虽不敢断言;但我们最少总可以说“六经皆史料”。把所有书籍都当作史料看待,无论什么书籍都有用。何止书籍,乃至烂帐簿、废田契、破指绅、陈黄历……等等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