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出去,我们和他并道而走,玛利亚沉思地,难堪地跟在后面。
“C君,你懂得决斗吗?”
“呵唷,安得尼,你说什么呀!”她惊恐张开臂,追了上来喊道。
“我说决斗,决斗,决斗!”我用俄文说了。
“呵!”她流泪了。“我们回去吧!回去吧!C君,请原谅,再见了!”
“再见了!”他很快的走过街去,我们便回来了。
四月二十三日
昨天,我真后悔,为什么竟那样的狭小呢?玛利亚吓得生病了,她回来时大哭了一场,但她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贵族的心情是怎末受了侮辱呀?
决斗!这我一些也没有说差,这就是俄罗斯贵族的便饭,我是不受侮辱的,任可以死也不愿给一个外国流氓欺辱去的!玛利亚,她病了,格来哥里铁青着脸,这两人难道都在恨我吗?或许的,但我要去造个旧日的光明灿烂的俄国给他们,看他们还恨我不?
四月二十四日
我现在是真的要死了,一切一切的希望都毁了!一切一切的幻想都破了!唉!我的上帝,我的天哪!多末的磨难呵!
今天我们在P路正教堂开了会,唉,天呀!真正爱国的人就只有四五十个人吗?只到四五十个人!我记得很清楚。只到了四十七个人呀,天哪!
我把我的提议公布了,我用了我全生命的力灌注在这演说上,我说了我们皇家的伟功勋业,我说了我们皇族和贵族是怎样的独厚得之于天,怎样应该承上帝的命令去统治世界!又说布尔塞维克怎样的惨酷残暴,我们先前受恩皇家的人应该怎样与之作战,为最后的报答,最后的勤王!我记得,我的拳头是何等热烈地挥动,我的眼睛是怎样射出闪烁的火光……但这热情,这火光,却遇到了冰,冰,冰!一切一切的周围,都是冰,唉,我是真要完了吗?俄罗斯是永久布尔塞维克的了吗?
“先生们!”一个老头儿说,“这位青年讲的话是好的;但是我们现在连面包都没有了,连滋养血和肉的东西都没有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呢?”
“但,我们要奋斗,奋斗!”我高呼道。
“奋斗!奋斗!”洛埃维夫和着叫。
“奋斗,”老头继续着说,“谁不会说,可是要杀布尔塞维克,奋斗两字是不够的!”
“你是奸细吗?”我发火地问,“你是亡国奴吗?你是神圣俄罗斯的毁坏者吗?”
“年青的先生,不要这样。”老者坚定地说,“我是爱国者,不是亡国奴,是你同胞,不是奸细,是俄罗斯的救护者,不是毁坏者;但我却比你更知道,做些空虚的冒险的狂叫是不够的;违逆了天运是不对的。……你们,同胞们,对于这年青先生的提议,请付表决好了!”
没有一只手,没有一只手!连洛埃维夫都没有举……
于是我昏倒了……
现在我在**,我的病将继续的加深,我的死期是到了。玛利亚的病也还没有好,但她是会好的,我相信,只有我是不行,生命的两个支柱都倒下了!上帝呀!收我去吧!
四月二十九日
我在病中,知道那C君来过几趟,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在。可是玛利亚有一次却对他说了,我听得很清楚,他狂暴的笑了!要是我病痊愈了,我一定要杀他,要杀他!
…………
五月一日
格来哥里今早来对我说玛利亚失踪了,留下一封遗书。
这还说什么,我早已料到,她是要离我而去的,我呢,今晚也决定了!
(日记中夹着一张字迹草乱,划着许多爪痕的信笺。)
爸爸和我的“未婚夫”!
今天是五月一日,这是劳动节,我遐想到莫斯科,彼——列宁城是有多末闹盛的示威游行呀!这种话要伤害你了,但我爱着讲呢!爸爸,我很小的时候,就给你带到了上海,度着异乡的生活!但我们幼小的脑里,却深印故园的美景,这一种企慕和憧憬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象燎原的星火一般地扩大扩大!真到了我现在的时候,真是忍无可忍了!你们狠狠地诅咒所谓布党,所谓兽类,说他们怎样的残暴,怎样的酷辣,我因为没有亲见也无从证确!只是我慕故乡的心,日见迫切,任何时都想冒险一行,安得尼说要带我去,我起初是确信着,但是我年纪长大了,而故乡却日日地离开去了!
中国青年的C君,现在我知道也是布党,可见布党是并不十分残暴的,他不但解说了布尔塞维克革命的真意义,而且直指出我们的痛苦就是积世怨恨的报复啦!他说只要我们能不破坏革命,能不想把沙皇的制度重架起来,布尔塞维克是欢迎我们的,这我相信,也并不完全相信,待我到那里之后再给你们一个报告吧!我现在给你们告别,不过是暂时的,我要向故乡去,我往俄国去吸新的空气,经验新的经验!我不去做小姐,我却想去做女工!
爸,安得尼,恕了我吧!
玛。
(这是我在马路上拾到的一本簿子,这时我在学习俄文,就用了字典把它译成中文。不过里面也有一个逻辑,也有一个意志或可看看!)
一九二九,四,廿四。一日写完。
(原载1929年12月15日《新流月报》第4期,署名徐任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