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煎馒头,火热!”
“白糖油酥饼……”
“花生米,瓜子……”
这时的街道,真是和一条从深睡中醒来的小羊一般,每一段,每一点都充满活的意味。
在街灯放光的时候,在××厂门口,忽然来了蓬的一响,显然是爆竹的声音,这声音若果是在某条街上突然发生,一定会和炸弹一样会吓得几个平静的神经,别别乱跳。但在工人区里,这却并不是这样的。
当响了之后,满满的人都统一地走动了。
“喂,开会了,去呵,去呵!”
人起初是象潮水似的集中在一处,仿佛立刻便构成了一个单一的机器似的。
火色的大旗现在中间,上面写着:
“明天去××路示威!”
“喂!”一个尖锐的女子的声音:“明天是三月八日了!这个全世界劳动妇女的斗争纪念日,我们要怎样纪念?”
“罢工,示威!……”四围都反响着。
“我们明天到××路去示威,赞成吗?”女子的声音。
“赞成,赞成!”一百个声音。
“喂,劳动的女工和男工,都受着资本……”
“打倒资本家!”雷也似的一个口号。
“…………”女子继续着,“都受××党[51]的欺骗和压迫……”
“打倒××党!”又是一个伟大的波浪。
那时,人的潮头掀动了,原因是:
工人都细声地说:“巡捕来了!”
“巡捕来了,”女子说:“不要怕,列队游行,向前去!”
于是口号,传单,脚步的声音……象交响乐似的噪鸣起来,立刻有一种进军的空气,浮**在这工厂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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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早晨,什么东西都显得异样似的,天色有些阴惨,空气有些凝停的气概,汽车不象往常那末有威风,市街上也失了从前“工作日”的烦躁,而代之的,不是一种假日的情调,却是一种沉默的紧张,仿佛是,什么大的爆发要立刻在地球上发生似的,人们和一切,都期待着,焦虑着在心底……
“今日华租两界特别戒严!”新闻纸用大号字报知这个消息,这是一个战斗的警号。第二行则是:
“妇协今日召集代表会在总商会楼上纪念三八。”
所以新闻纸到底是观察统治阶级的镜子,在这种斗争的节目上,它必然要有两个特性:一种威吓,一个欺骗;到了平日,则换上另外两个特性:一个是他自身的矛盾冲突,一个是他们一致的威吓——白色恐怖……
街市上,四个一队的巡捕,板着鹳鹤似的脸嘴,沉重的踱着步,从这条街看到那条,这种黑色的队伍,蠢蠢的很多的在移动着……
马路上,好象是很清静的。
可是在人行道上,看哪,这是一个什么现象呢?临着马路的那一条最前线的街上,一眼看去,整齐排着都是稳固的脚,和天寒风紧时排在屋脊上的乌鸦一般,静默地,稳定地,整齐地排着……
他们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小,有的老,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工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却穿着最破陋肮脏,涂着油污的青衣,有的穿着时式的旗袍,披着散发,有的却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病状的脸上,是一头的黄发,一根不洁的辫子,发丝上甚至有棉絮在轮转着。
他们是谁呢?他们是整个的,把他分开来看,每一个人都是懦弱,病态,疲倦,无力,可以随便给一个穿着发光皮靴的脚,踢到阴沟里去;然而,他们是排列着,几乎是手挽着手,心接连着心,呼吸合并着呼吸;他们是强大的,强大的一列,谁也不能冲破他们,他们的队伍是铁一般的坚韧……
人行道拥挤着了:队伍不是单行列的,却是重叠着,重叠,象土堤似的,威吓着要侵前到马路上来……
马路上依然巡行着鹳鹤之群,在他们无表情的脸上,有着一种上火线的沉默与惊呆,他们发现着他们是在重围之中徘徊着,他们感觉着,他们的任务已不是袭击,已不是进攻,他们要取的手段,只是防御,只是怎样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们不怀疑,他们的生存关系命令着他们,督促着他们,他们不时地看看路旁的土堤,苦笑着,“怎样办哟?”仿佛说:“早些过去吧!”每部汽车颓丧的走过时,他们都看一看,心里想:“还是把黑色玛利亚全部开出来吧,还是把武装陆战队全体开到马路上站着吧!……”
九点钟的时候,阴沉的天忽然醒起来了,板死样的阴暗消去了,太阳用着他红色的光芒,四向扫射,号召着:“前进吧!全世界的奴隶!红日当前,夺取失去的光明哟!……”
果然,这不是偶然的象征……
“蓬,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