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爆裂了!人行道上的土堤跟着声音的长浪崩到马路上来了!黑色的队伍冲散了!纸片和秋风的落叶般从空中散下来,整个的街,整个的市区,从这端到那端,从此处到那处,都动軃地象炸弹似的爆发了!声音是整个的,行动是整个的,街道充满着人的头,手,帽,和纸片;口号的声音象机关枪似的袭击着天空——
这是整着队的军伍哟!
前进!
黑色的个体,分散着,失落在汹涌的人潮中,他们冲突,挣扎,击打,都失了效用,群众的波浪,把他们象坟墓似的埋葬着了!
“哗……”
——一支红色的长蛇在波涛上舞跃着。阳光助着威,威武地,有力地向前走动着了……这是群众的血液哟,这是群众的意志,它的出现,立刻组织了群众爆燃着的情感,土堤式的队伍形成了,×旗在它的尖顶,它挺直地勇敢地向前,群众都随着……
那时,只有步声,和号呼声控扼着天空,交通停滞着,全上海在声涛中沉默下去,这群众的声音,代替全中国的奴隶,以反抗的语句回答着全地球的声音……《××歌》和雄厚的巨人似的在街上迈步了:
“谁是世界的创造主,
都是我们劳苦的工农……
一切都为生产者所有,
那里容得寄生虫……
……………………”
它的双臂展开着,展开着,接着美洲,搂着俄罗斯,他的喉音是世界的,从空气似的传播于地面……
“呜——”,黑色玛利亚开到了,迎战的热情,象野火似的燃烧着队伍,队伍乱了,人都奔跃着,迎上去呵!迎上去呵!人跳得和搏兔的猎狗一样,手拿着帽子在空中招展,长蛇的队伍变成一个似待袭击的刺猬,×色的旌旗飞扬作为中心……
“冲过去呵!”
黑色玛利亚倾倒着黑色的队伍,慌乱地跳跃了,他们突到这边,群众集中在这边,他们跳跌到那边,群众跟着到那边,×旗在骄傲地笑着,《××歌》的声浪象世界的喇叭似的鼓励着群众!
“前进呵,袭击!”
×旗移动了,群众迫上去了!
黑色玛利亚后退着……
《××歌》的声浪……
群众再迫上去……
“拍!拍!拍!”
排枪响着了!群众为爆怒所袭击,进迫的阵势取着散兵线的形式……战争的旋律开始到了最高点,群众的袭击,不为指挥所统制,电车玻璃的破声,铁与石的声音遥应着。……
流着血的人开始在人群中现出,他们脸上兴奋的汗与血液混在一起,蒸发着汽,吐喷着气……
枪声继续着。
“打,打,打,”群众的呼声!
人群拥挤着,旋风似的突进……
倒地的……号呼的……
一个青年,扬着长发,流着满脸的血,奔驰着,从在他身上护卫着一队苍白的女工,她们用尖锐的喉音号呼着:
“我们夺回我们的三八了!”
接着又是一阵《××歌》声,与“拍,拍”的枪声应呼着……
这早晨,是斗争的……
一九三〇,三,二〇。
(原载1930年5月《拓荒者》第4、5期合刊,此期又名《海燕》,署名殷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