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写歌诗之外,他还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曾谱写《黄鹂留》《临春乐》《金钗两鬓垂》等曲调,与幸臣共制歌词,“被以新声,选宫中有容色者以千百数,令习而歌之,分部迭进,持以相乐”。
五
荣辱兴亡两口井,龙头鼠尾一局棋。
想那开基创业的陈武帝,闯枪林,冲箭雨,南北驰驱,出生入死,费煞移山气力,夺得万里江山;可是真正坐上龙墩,满打满算不足三年,最后便撒手尘寰。而到了末代皇帝后主手中,什么祖传基业,国脉民心,统统视之为轻烟,弃之如敝屣;整天拥着娇姬美女,伴着文人狎客,沉湎于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骄纵奢侈,荒**无度,过着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
武帝雄才大略,朝乾夕惕,日不暇给;而后主终日流连酒色,不恤政事,荒**误国。他的宠妃张丽华,进退娴雅,容色端丽,每当举目流盼,光彩照映左右。常于阁中靓妆,临轩倚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而且才辩无双,记忆力极强,善于观察人主颜色,因而得到后主的极度宠爱。后主临朝之际,常将丽华抱置膝上,共同决定国家大事。于是大臣们就通过宦官同她勾结,从事卖官鬻爵与制造冤狱等祸国殃民的勾当。
与武帝恭行节俭、爱民恤物相反,后主奢侈无度,认为现有的居处简素,未足为藏娇之所,遂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穷土木之奇,极人工之巧。凡窗牖、墙壁、栏槛之类,皆以沉檀木为之,饰以金玉,间以珠翠。服玩珍奇,器物瑰丽,皆近古所未有。阁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名花。每当微风拂动,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月明之夜,恍如仙界。
后主最大的癖好,一是美色,二是诗酒;整天拥着娇宠的张贵妃、孔贵嫔等八名美女,连同江总、孔范等十几名文人、“狎客”,在宫廷里举办诗歌酒会,自夕达旦,习以为常,无视民间疾苦,不理朝政。中书舍人傅縡进谏说:“陛下近来,酒色过度……小人在侧,宦侍弄权,忌恨忠良好像仇敌,俯视百姓直如草芥。后宫绮绣充盈,马厩到处都是菽粟,而百姓却啼饥号寒,流离蔽野,神怒民怨,众叛亲离。如果再不改弦易辙,臣恐东南王气,自此而尽。”
后主见报,勃然大怒,将他赐死狱中。从此,直臣皆缄口噤声,后主则更加骄奢**逸,百姓生计日益迫蹙。
六
见到陈王朝如此腐败不堪,雄心勃勃的杨坚遂颁下诏令,历数陈后主二十大罪,挥师东进,大举伐陈。五路大军一齐向建康进发,陈朝的守将纷纷告急。而安卧台城的后主和宠妃、文士们,却每天照旧醉得七颠八倒,收到警报也不拆封,往床下一丢了事。后主说:“东南一带是个福地,从前北齐攻过三次,北周也进军两次,都失败了。这次隋兵还不是照样来送死!”
兵临城下之日,尽管城里尚有十几万兵马,但那些宠臣、嬖幸哪个懂得指挥;将士被俘的被俘,投降的投降。隋军如入无人之境,当即把后主连同几个嫔妃一同俘获,然后押解到长安,去朝见隋文帝。文帝赦免了后主的罪愆,赏赐甚厚,后来还曾多次接见,为免他触景伤情,每次宴会上都不奏吴音、南乐。
其实,后主原本就不在乎这些。他几乎忘记了亡国贱俘身份,毫无愧怍之色。在随从文帝登上洛阳邙山侍饮时,腼颜赋诗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还有一次,后主请求文帝赐予他一个官职,说:“每次出席陛下举办的宴会,我都因为没有具体的官职而局促不安。陛下可否赏赐给我一个职位,哪怕是个封号也好啊!”文帝听了,一脸不屑地说:“陈叔宝真是全无心肝!”后来,文帝还曾这样评论过陈后主:“如果他以作诗之功,来考虑如何治理国家,何至于此?我听说,当大军进逼京口时,下属频频告急,他却照常饮酒,了不省悟。待到搜索皇宫,发现那些奏启全都压在枕下,没有拆封。说来也真是可笑啊!”
文帝此言,当然在理。但在后主看来,却有点“南辕北辙”“夏虫语冰”的味道。因为两个人的着眼点不同,衡量事物的标准也有很大差异:文帝是把他作为一个皇帝来要求的;而后主自己,每时每刻,都以浪漫诗人、风流才子自命,根本就没把君王、国主当回事。因而,哦诗度曲才是正业,至于“国家事”,纵不是“管他娘”,至多只能当作“副业”,偶一为之罢了。
后主病死于公元604年,得寿五十二岁。台湾著名学者柏杨有言:“陈帝国是南北朝唯一没有出过暴君的政权,但它最后一任皇帝陈叔宝,却是名声最响亮的昏君之一。”在政权走马灯般更迭,顶顶皇冠落地、处处杀人如麻的两晋南北朝时期,陈家五个皇帝,包括这个“名声最响亮的昏君”,居然人人皆得善终,说来也真是幸运。这同西晋王朝的司马氏“血腥家族”,九人有八人横死,西燕七个帝王、南朝梁八个帝王、隋朝三个帝王,全部惨遭杀害,恰成鲜明的对比。
七
“圣井”也好,“辱井”也好,早都成了历史的陈迹。即使像陈霸先那样的一代开国帝王,属于他的那个年代也已经像轻烟淡霭一般,消逝得无影无踪,更不要说亡国之君陈后主了。当然,作为一种文化现象,一个历史话题,还时常被后人提起。这样就留下了数量可观的诗文。
陈亡,大约过去了二百八十年,唐末诗人李山甫凭吊石头城,写了一首七律:
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
总是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
尧行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
试问繁华何处有?雨苔烟草古城秋。
南朝的江山都是战场上打下来的,可是,最后都沦陷于“风流天子”之手;多年流血拼争所打下的天下,却因酒色征逐、酣歌醉舞而转手他人。想当日是何等风光,而今繁华安在?映入眼帘的,只有这“丽莎烟草”摇曳在秋风里。
与李山甫差不多同时代的著名诗人韦庄也有一首七律:
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兴亡尽此中。
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
残花旧宅悲江令,落日青山吊谢公。
止竟霸图何物在,石麒无主卧秋风。
他感叹南朝各国的几十个雄主,龙争虎斗,角逐兴亡,到头来都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属于这类感慨兴亡诗的,还有唐人包佶的《再过金陵》:
玉树歌终王气收,雁行高送石城秋。
江山不管兴亡事,一任斜阳伴客愁。
还有一类诗词,由一般的叩问沧桑、吊古伤怀,演进为总结沉痛的经验教训,寄寓警戒之思、兴亡之感。杜牧《泊秦淮》是这类诗章中的杰作,诗句貌似悠然,实则感情强烈,语语沉痛: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
还有唐代诗人刘禹锡的《台城》: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
名列“唐宋八大家”的著名诗人王安石,有《桂枝香》词,同样借助金陵怀古,揭露南朝统治者醉心情色,葬送江山的往事。最后借杜牧诗句,感叹至今仍然有人不记前朝教训,重蹈覆亡故辙。词的下阕是: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