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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古凝眉 一(第2页)

易安居士的感情生活是极具悲剧色彩的。除了这一段和丈夫一起过得畅怀适意,其情其景,不啻神仙眷侣;尔后便每况愈下,步步走下坡路。

青州相聚十年,明诚便单独前往莱州赴任。临行前夕,清照填写了一首调寄《凤凰台上忆吹箫》的词: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李清照研究专家陈祖美教授分析认为,这首词写的是丈夫远行前夕难以为别的心情和对别后孤寂情状的拟想,以及对丈夫“天台之遇”的担心。《漱玉词》中,旨涉伉俪暌违的至少占三分之一,但作者如此明显地作为送行人出现,这是唯一的一首。

词上下阕各分两层。第一层写词人特定心情下的感受。金炉(金猊,指狮子形金属香炉)香冷,锦被横陈,慵自梳头,宝奁尘满,说明她在离别之际了无心绪。第二层切近“离怀别苦”的主题。许许多多话,本待要尽情倾吐,但“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又不是因为悲秋,那为什么?就是因为伤离惜别。这就引出第三层意思:离别。一曲《阳关》千遍唱,也是难留。惜别之情,跃然纸上。第四层,“武陵人远”写丈夫,用刘晨、阮肇天台遇仙女的典故,暗写她对丈夫可能出现“天台之遇”的担心;这么写,自然也有告诫之意。“烟锁秦楼”,写自己妆楼独居。凝眸处,旧愁之外又添得一段新愁。

随着靖康难起,故土沦亡,宋室南渡,她一次次遭受悲惨命运的沉重打击,特别是丈夫猝然去世,这种苦痛她实在是难以承受。为丈夫料理完后事以后,由于悲痛、劳累过度,她曾“大病一场,仅存喘息”。这期间,她写了祭文和多首悼亡诗词。

在《祭赵湖州文》中,有“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之句。上句用《传灯录》典,说丈夫先己而亡,后死者悲痛尤深;下句典出《孟子》,意谓自己的深悲剧痛同于杞妇。

悼亡诗有《偶成》: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

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

同时,清照还填写了多首悼亡词,其中《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每一句写的都关乎她与丈夫以前的情事。“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是说她自己身上穿的绣制花纹的罗衣,经过典当和多年服用,金线已经磨损,花纹已经褪色,过去亲手绣出的莲蓬、荷叶也稀疏、陈旧了。衣是旧时衣,人是旧时人,只是情怀迥异了。与悼亡诗意吻合。

自北朝庾信创作《愁赋》以来,善言愁者,代有佳构。形容其多,或说“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或说“茫茫来日愁如海”,“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通过诗人的巧思,看不见摸不着的悲情愁绪形象化、物质化了:“浓如野外连天草,乱似空中惹地丝”,“闭门欲去愁,愁终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处”。而到了易安居土笔下,则更进一步使愁思有了体积,有了重量,直至可以搬到船上,加以运载。真是构想奇特,匪夷所思。

李清照少历繁华,中经丧乱,晚境凄凉,用她自己的话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它们具有极为繁杂而丰富的内涵,也像她本人所说的,不是一个“愁”字所能概括得了的。翻开一部渲染愁情尽其能事的《漱玉词》,人们不难感受到布满字里行间的茫茫无际的命运之愁,历史之愁,时代之愁,其中饱蕴着作者的相思之痛、婕妤之怨、悼亡之哀,充溢着颠沛流离之苦,破国亡家之悲。

但严格地说,这只是一个方面。若是抛开家庭、婚姻关系与社会、政治环境,单从人性本身来探究,也即是透视用生命创造的心灵文本,我们就会发现,原来悲凉愁苦弥漫于易安居士的整个人生领域和全部的生命历程,因为这种悲凉愁苦自始就植根于人的本性之中。这种生命原始的悲哀,在天才心灵上的投影,正是人之所以异于一般动物,诗人之所以异于常人的根本所在。

这就是说,易安居士的多愁善感的心理气质,凄清孤寂的情怀,以及孤独、痛苦的悲剧意识的形成,有其必然因素。即使她没有经历那些家庭、身世的变迁,个人情感上的挫折,恐怕也照例会仰天长叹,俯首低回,比常人更多更深更强烈地感受到悲愁与痛苦,经受感情的折磨。

正是由于这位“端庄其品,清丽其词”的才女自幼生长于深闺之中,生活空间十分狭窄,生活内容比较单调,没有更多地向外部世界扩展的余地,只能专一地关注自身的生命状态和情感世界,因而作为一个心性异常敏感,感情十分脆弱且十分复杂的女性词人,她要比一般文人更加渴望理解,渴望交流,渴求知音;而作为一个才华绝代、识见超群、具有丰富的内心世界的女子,她又要比一般女性更加渴求超越人生的有限,不懈地追寻人生的真实意义,以获得一种终极的灵魂安顿。这两方面的特征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相生相长,相得益彰,必然形成一种发酵、沸腾、喷涌、爆裂的热力,生发出独特的灵性超越与不懈的向往、追求。反过来,它对于人性中所固有的深度的苦闷、根本的怅惘,又无疑是一种**,一种呼唤,一种催化与裂解。

而要同时满足上述这些高层次的需求,换句话说,要达到精神世界异常充实和真正活得有意义有价值,则需要从两个方面提供保证:一是真情灼灼、丝毫不带杂质地去爱与被爱;二是通过卓有成效的艺术创造,确立自己特殊的存在。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必须能够真正求得一种心灵上的归宿与寄托。

应该说,这个标杆是很高很高的了。好在易安居士有幸都接触到了。就后者而言,她能自铸清词,骚坛独步,其创获在古代女性作家中是无与伦比的;前一方面,通过与赵明诚的结合,也实现了情感的共鸣,灵魂的契合,生命的交流,尽管为时短暂,最后以悲剧告终。为了重新获得,她曾试图不惜一切代价,拼出惊世骇俗的勇气,毅然进行重新选择,然而所适不偶,找错了人,终于铸成大错,从而陷入更深的泥淖。至此,她构筑爱巢的梦想宣告彻底破碎,一种透骨的悲凉与毁灭感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灵。

于是,她就经常生活在想象之中。现实中的爱,游丝一般苍白、脆弱,经受不住一点点的风雨摧残,只有在想象中爱才能天长地久。前人有言“诗人少达而多穷”,“盖愈穷则愈工”,现实中爱的匮乏与破灭,悲凉之雾广被华林,恰好为她的艺术创造提供了源源不竭的灵泉。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一系列千古绝唱,正是在这种心境下写成的。

可见,一个灵魂渴望自由、时刻寻求从现实中解脱的绝代才人,她那讨取生活唯一的去处就是诗文了。我们虽然并不十分了解易安居士幽居杭州、金华一带长达二十余载的晚年生活,但有一点可以断定,就是她必定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诗文中去。那是一种翱翔于主观心境的逍遥游,一种简单自足、凄清落寞的生活方式,但又必然是体现着尊严、自在,充满了意义追寻,萦绕着一种由传统文化和贵族式气质所营造的典雅气氛。

诚然,易安居士的《漱玉词》仅有五十几首,传世的诗文还要更少一些,比起那些著作等身、为后世留下更多精神财富和无尽话题的文宗巨擘,未免显得有些寒酸,有些薄弱。可是一部文学史告诉我们,诗文的永生向来都是以质、而不是以量取胜的。如同茫茫夏夜的满天星斗一般,闪烁着耀眼光芒的不过是少数的几颗。

作为一个有限存在,一代词人李清照早已随风而逝,可是她那极具代表性的艺术的凄清之美,她那灵明的心性和具有极深的心理体验的作品内容,她那充分感性化、个性化的感知方式和审美体验方式,却通过那些脍炙人口的辞章取得了无限恒在,为世世代代的文人提供了成功的范本,像八咏楼前“清且涟漪”的双溪水一样,终古滋润着浊世人群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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