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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头上,浮梁县最大的“聚贤茶馆”里,正值午后人声鼎沸之时。
说书先生刚说完一回最近极其风行的江湖志怪小说《追风志》。
惊堂木拍下,嗑着瓜子、喝着酽茶的满堂茶客立刻齐声叫好。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一阵轻微骚动,两个身影被伙计殷勤地引了进来,直往最前面空着的那张上好梨木桌去。
来人一男一女,男子白面无须,三十多岁模样,眉眼间透着一股油滑气,戴了个帽子,但依然能够看到帽子下鬓角的白发。
老太太被白面男子扶着,穿着一身簇新绛紫色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浮梁地界小,来的两人在座的茶客半数以上都认识。
白面男子是莫失良,被他搀扶着的,正是秦氏。
茶馆掌柜姓钱,与莫失让是多年老相识,见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满笑迎上去。
“哎哟,莫老太太,莫大少爷,什么风把您二位贵客吹来了?!快请上座!”
他一面招呼,一面悄悄给柜台后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那小伙计机灵,溜着边儿从后门跑了出去,一路小跑直奔莫惊春家的“续物山房”。
莫失良扶着秦氏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坐下,自己却并未落座,而是转身,几步跨上了茶馆前方那半尺来高的说书台子。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醒木拍了两下,将满堂茶客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诸位浮梁的父老乡亲,各位窑口老板、掌柜的,请静一静,听我莫失良说几句!”
他挺着胸脯,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激动。
“想必大家都认得我,认得我家老太太。我们莫家,蒙圣上恩典,御笔亲封‘制瓷世家’!这荣耀,浮梁独一份!”
台下响起些微嗡嗡的议论声,认出秦氏和莫失良的不说了,不认识的,也开始打探。
一时之间,众人交头接耳,不知这莫家大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失良很满意这效果,继续高声道:“今日,我母子二人到此,是有一桩大事要宣布!我们莫家,决定出售祖传的‘德润窑’字号!”
“嗡——”的一声,茶馆里像炸开了锅。
“德润窑”三个字,在浮梁瓷器行当里,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多少窑口梦寐以求而不可得!
“静一静!静一静!”莫失良双手下压,等声浪稍平,才昂着头继续说。
“这‘德润’二字,可不是随便起的!乃是圣祖皇帝御览我家进贡的天青釉瓷,龙颜大悦,御笔亲题‘德行匠心,天青启润’八字褒奖!我家先祖取其中‘德’、‘润’二字为窑口字号,是为‘德润窑’!这字号,是带着皇家恩泽,沾着龙气儿的!寻常窑口,谁有这份荣耀?”
他唾沫横飞,将“德润”字号的历史与尊贵渲染得淋漓尽致。台下,秦氏听着儿子的吹嘘,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不住地点头。
“莫大少爷,”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莫失良的滔滔不绝。
众人望去,只见靠窗一桌,坐着位身穿厚实棉袍、手执一杆黄铜烟袋的老者,正是浮梁另一家青瓷大窑“蕴秀窑”的东家,李窑主。
——他与莫老爷子年纪相仿,同行竞争多年,既有惺惺相惜,也少不了明争暗斗。
李窑主在桌脚的铜痰盂边上慢条斯理地磕了磕烟灰,撩起眼皮看向台上。
“老夫多嘴问一句。莫老爷子不过是流放岭南,朝廷又未抄没祖产,更未勒令你莫家封窑。何至于……要到变卖祖传字号的地步?这字号,可是你莫家几代人的心血,是根啊。”
他顿了顿,浑浊却精明的目光转向秦氏:“莫老太太,老夫说句不中听的。您虽主持莫家中馈多年,但终究不姓莫。这‘德润’二字,是莫家的祖产。今日您若做主卖了,银钱易手容易,可这祖宗传下来的名头,一旦改姓,可就再也回不来了。您……可想清楚了?”
“祖产”二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了秦氏一下。
她脸上的得色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迟疑,不由转头看向台上的儿子。
莫失良见状,眼珠子飞快一转,三两步从台上跳下,凑到秦氏耳边,用不高却足以让近旁人隐约听见的声音,急急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