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老人看着潮水汹涌而来,堪堪没过三楼。他们在四楼楼顶,眼睁睁地看着周遭不及此地高的房屋被淹没。有一栋酒楼,高三层,上面原本挤了很多避难的人,两栋楼靠得不远,彼此能看见对方的身形。然而,一眨眼的工夫,潮水冲过来,他们没了,而此地的人,还活着。
一时间,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席卷了所有还活着的人。老人一把抓住金门弟子的手,颤声道:“你们的先生、你们的先生……”
“先生不会武功。”金门弟子垂下眼睛,然后双手合十,沉默地抵在了额间。
老人见状,便也将手抵额默默祈祷起来……离他们大概三条街的某栋阁楼里,发出了幼童的呜咽声。
品从目正好从下方奔过,听到声响后止步,想了想,推门而入。
沿着楼梯走上去,里面物品撒了一地,主人似已撤离。他便试探地问道:“谁在哭?”
那个声音顿时消失了。
品从目柔声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在哪里?”
一片狼藉的小阁楼里,有一具佛龛,下方的帘子动了动。
品从目连忙上前掀开帘子,看见里面的景象后,不禁失笑起来:“是你啊,小家伙。”他伸手将对方抱了出来——原来是一只浑身奓毛、吓得瑟瑟发抖的黑猫。
品从目轻轻抚摸着黑猫的下巴道:“好了,没事了,跟我走吧。”刚走一步,楼剧烈地摇晃了起来,黑猫尖叫一声,从他手里跳走,并在他手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品从目叫道:“别走!”
黑猫匆匆逃下楼梯,然后又飞快地跑了回来——紧跟着它来的,还有水。
水瞬间没上阁楼,慌乱中的黑猫被品从目抓住,然后他提拎着它的脖子从阁楼唯一的窗户爬了出去,爬到了屋顶上。
放目四望,周围已都被海水淹没了。若他刚才不是听见叫声以为是小孩而上楼看看,此刻,也已在街上被冲走。
品从目心有余悸地将黑猫抱入怀中,感慨道:“原来是你在救我……多谢啊,小家伙。”
秋姜跳上北城门的城墙时,心口突然一抽,差点从上面摔下来。她拼命伸手抓住城墙上的凸起,才重新跳上去。
而等落地时,右膝先着,失去控制重重地砸在了砖石上。
她不得不躬身,从怀中摸出一瓶药,吃了一颗碧绿色的药丸下去——正是她先前强行喂给袁宿的那一种——此物虽长得跟颐殊的催情丸挺像,但其实是治她的内伤的。
她的身体至今没有康复,全靠药物勉强支撑,若得不到静养,只会继续恶化。
可惜,她的运气真的很差,虽然早知颐殊会在九月初九这天搞事,但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大的事。
要知道,当年三王夜聚程国内乱,不过一夜时间就平息了。
而这场海啸,就算几个时辰后退去了,也会留下长时间的灾难。而且,还不知道芦湾城能不能保得住。
其实一切本与她无关。
她虽是奉如意夫人之命来除掉颐殊,可如意夫人自己并没有来,依旧躲在潋滟城里。
也就是说,此刻的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第一时间逃回如意夫人身边。也可以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养养伤,甚至可以趁机回璧国。不必拖着病体,急着赶去南沿。不必顾及跟她毫不相干的程国人的生死。
可是,袁宿的那句指责就像诅咒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冥冥中似有两只眼睛,在一直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今日芦湾之难,三万人之死,不是女王的过错,是你们!是你们如意门的……罪孽。”
“拿了别人的东西,是要还的。”
她吞下一颗药丸,觉得不够,又倒出第二颗、第三颗吃了下去,身体因为疼痛而不停发抖。
“我还!我还!我会还的!我现在正在还……”秋姜一边喃喃,一边咬牙站起来,猛提一口气,抓着镔丝从城墙上爬了下去,匆匆奔向南沿。
芦湾的这次灾难,被后世称为“腾蛟日”。
其寓意有三个。
那一天,久违的三皇子颐非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犹如蛟龙得雨,重新腾跃一般。
那一天,芦湾经历浩劫,但城中百姓井然有序地避难撤离,互相协助,最终存活了一半人,是在海啸相关的记载中存活人数最多的一次。
那一天,芦湾的西南区与别的区域彻底断开,变成了废墟,却将其他区域垫高了三尺,如此一来,从舆图看,蛇形的程国断了一截尾巴,反而显得像是在纵跃准备腾飞一般。
而程三皇子那句“怕什么?我们可是蛟龙”的口号,更是一时间传遍四国。
正如品从目所说的,此次海啸不是自然天灾,而是人祸,因此来得突然,走得也快,海水冲出芦湾城后不久便力竭退走了,留下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和劫后余生的人们。
凤县等地的物资在女王圣旨的号令下很快送来了,周边各镇的兵力也陆续会聚到了芦湾,在颐非的带领下帮助百姓重建家园,更有无数人听说京都出事,自发赶来帮忙。
女王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发往全国各地,一辆辆粮草,一队队人马,前赴后继地来到这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