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一辆简陋的马车离开芦湾,颠簸着穿过被水淹得坑坑洼洼的泥地,前往南沿。
赶车之人正是孟不离和焦不弃,而车内之人除了风小雅,还有袁宿。
不过短短两天,他整个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意气风发变成了颓废沮丧,从隐忍自持变成了厌弃万物。
风小雅没有再绑着他,可他似连行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日,他被秋姜绑在栏杆上,眼睁睁地看着海水退去,幸存的百姓如雨后的蚂蚁般重新开始行动,他所期待的二次毁灭始终没有来临。从那时起,他便知道秋姜成功了,她及时关闭了南沿的阵眼。
但她也没有再回来。
因此,风小雅待得跟孟不离和焦不弃会合后,便马不停蹄地去寻妻了。
一路上,官道无比拥挤,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赈灾的人,有官府的,也有自发的,有年轻人,还有老人。
因他们的马车是从芦湾城方向走的,还被拦住过好几次,路人们纷纷向焦不弃打听皇都的情况。
风小雅坐在车中,忽对袁宿道:“你觉得这些人是为何而来?”
袁宿没有理会。
“他们的亲人、朋友在芦湾,他们为情而来。”
袁宿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漠:“我没有这样的亲人。”他的亲人,全赖他父而生,却在他父死后,想要夺取足镔配方,夺不到,就各种落井下石地逼害他。
“听说薛相之前从海上抓回了一个叫作孟长旗的人。”
袁宿表情微变。
“你有一个好朋友。”风小雅笑了笑,“只是不知他现在,在不在那些幸存的人里面。”
袁宿的手抖了起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绝望了,没想到此刻,竟还有消息能令他陷入更大的惶恐中。
“他在芦湾?”
“如果你当时知道他还在芦湾,会不会停止?”
袁宿垂下眼睛,久久后,握了握拳:“不会。”他为复仇筹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女王这样的志同道合者,有了这样的机会,不可能为孟长旗而放弃的。
这时孟不离正好捧了一碗向路人讨来的清水进来,听他这么说,忽开口道:“你、听、见了?长、长旗兄。”
袁宿一惊,下意识扭头朝车外望去:“长旗?!”
车停在路旁,路上一眼看去很多人,一时间没找到孟长旗的身影。倒是车辕上的焦不弃“扑哧”一笑。车中的风小雅一边接过水碗,一边对孟不离摇了摇头道:“淘气。”
孟不离低着头出去了。袁宿这才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孟不离十分沉默寡言,他还以为他是哑巴,没想到居然会说话,而且还会骗人。
一时间,袁宿不知自己是应该为孟长旗不在这里松口气,还是为刚才说出“不会”二字的自己感到羞愧。巨大的情绪起伏令他再次陷入绝望。
风小雅静静地喝着水,没有再说什么。
南沿距离芦湾约五十里,马车足足走了一天,到得南沿时,天色已黑,好不容易抢在城门关闭前进去了。
焦不弃在一家客栈门前停车,对风小雅道:“天已黑了,这会儿就算到了谢家也黑灯瞎火看不清什么,不如在此休憩一晚明日天亮了再过去?”
风小雅坐了一天车,脸色十分惨白,但仍摇头道:“不。”
焦不弃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赶车。
如此大概又走了盏茶工夫后,终于看见了高达十丈的拱形圆罩子。与潋滟城的罩子一模一样,但下面罩着的不是一栋栋精巧小楼,而是一家家工坊。
工坊数目虽多,但大多都已废弃关闭,只剩下寥寥几家还在支撑,悬挂着招牌。一家店的火炉里亮着微光,一名老妪坐在炉旁打盹,薄光照着她满脸的褶子,呈现出跟此地一般败落的感觉来。
袁宿从车窗里看见了她,眼神微动。
风小雅对焦不弃道:“去打听一下。”
焦不弃翻身下车,走到店门前,拱手道:“老人家。”
老妪耳背,足足唤了好几声才听见,揉着眼睛转头,看见马车,当即露出欢喜之色道:“客人要点什么?小铺大到刀枪,小到船钉,什么都能做。”
“我想定制一把铁剑,但剑刃要用镔。可以吗?”
老妪脸上的殷勤之色顿时没了,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重新坐下了,道:“那做不了。”
“老人家可知哪里可以做?”
“哪儿都做不了,镔的配方已失传了。”老妪说到这里,带出了些许怨恨之色,“若非如此,我们这里,怎会萧条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