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离开这里。
原来她每天仰望着天空,心里想的是怎样逃离。原来她那晚来到山坡上,并不是随意走走,她只是听说了我爷爷当年劫持飞船的英勇事迹,想找一个愿意离开的同伴……
我爷爷在爱情面前只是笨,却并不蠢,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许多事情。他踉跄着后退,手臂从莎莲娜手中挣脱出来,莎莲娜的指甲在上面划出了血痕。
“你……你不愿意吗?”莎莲娜的手伸在空气里,哀切地看着我爷爷。她的眼睛像是含了水,隔着空气我爷爷都能感受到温润的潮湿。
有那么一瞬间,我爷爷的心里产生了动摇,他也想跟莎莲娜去游历星海,见遍宇宙的种种神奇。但是,芜星的生产还未结束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我爷爷想起了他年少时候的行为,为了离开这里,他的朋友被活生生打死。那具尸体倒在我爷爷脚下的瞬间,勇气就抛弃了他。
徐家声那双如同沉郁沼泽一样没有生气的眼睛浮现出来,如同每晚的噩梦一样,在虚空中盯着我爷爷。我爷爷打了个战栗。
“不……我不能……”我爷爷嗫嚅着,像逃跑一样飞快离开了莎莲娜的宿舍。
打那天起,我爷爷和莎莲娜的爱情之花就凋零了,它甚至还不曾绽放出芬芳。所有的爱情,如果想持久,都需要有共同的理想来维系。在当时,普遍的共同理想是建设好殖民星球,而莎莲娜的目标太高,我爷爷追不上。
我爷爷备受打击,心灰意冷,只得把精力放在工作上。那时候,他已经在生产队小有权力,负责物资的运送。
星舰回归后,给芜星送来了技术员。那些穿白色大褂的人在芜星的地表上勘探,取样,分析土壤溶液,不到一个月,就找出了饥荒的原因:芜星的环境拥有自我恢复能力,类似于负反馈调节,在经过了九代人的改造之后,它开始了反击。芜星的土壤里突然多出了一种元素,能够精准地杀死外来植物。
技术员们修改了作物的基因,使其具有芜星本土作物的种种特点,成功蒙蔽了芜星的负反馈调节。到了第二年,营地外,一片葱绿的作物漫山遍野地铺展开。
收成比往年翻了几番,粮食和其他农产品堆起来时,就像几座大山。我爷爷兢兢业业地清点物资,送上飞船,然后看着它消失在天际。我爷爷的工作态度值得肯定,尽管占了肥缺,却从不贪污受贿,一丁点儿错也没有犯。赵队十分满意,甚至想过在他退休之后,由我爷爷接手。
但我爷爷不开心。
我爷爷保留了他养猪时候的习惯,每天上下班时,都会绕道经过莎莲娜的宿舍。他看到朝霞和晚风中莎莲娜的脸,她依旧看着天空,视线邈远,表情恬静。我爷爷在她屋外一次次走过,他仰望着她,她仰望着天,目光从未交汇。
时间就在这些仰望中流逝了。
三年后,我爷爷娶了那个魅惑过他的姑娘。到了这里,你要明白,我并没有打算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男女主人公彼此坚守,爱情在时间的河流里孕育出芬芳什么的,那都是小说和戏剧里的人物,愿意为了爱情牺牲一切。但事实上,我爷爷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简单的生活,每晚有人可以拥抱,一起生活生下孩子,继续将芜星改造成宜居星球。
而莎莲娜显然无法给我爷爷这些。我爷爷不能为她等待一辈子。
其实莎莲娜的生活过得并不好,她在营地里工作,既劳且累总是形单影只。也有男人去亲近她,但最后都放弃了—没有人能够实现她逃离芜星的愿景。
只有我爷爷时不时地暗中帮她,送一些物资,或把自己的配给额悄悄划到她名下。她知道这些恩惠来源于我爷爷,以她的处境,她不得不接受,但她无法向我爷爷表示感谢。很多次,她和我爷爷在路上遇见,都是面无表情,擦肩而过。我爷爷也沉默只是在错身的那一瞬间,他总是忍不住深呼吸。他的鼻子能闻到莎莲娜头发上的淡淡香味。
两年以后,我奶奶生下了我爸爸。当我爷爷捧着那幼小脆弱的身体时,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高兴傻了,乐极而叹息。只有我爷爷自己知道,他捧着儿子的那一刻,就要开始全身心承担起家庭责任了,他不能对莎莲娜再抱有任何幻想。
在当时,我爷爷的家庭简直是楷模,有大房子,有优渥的职位,而且父慈母贤子孝,人人称羡。我爷爷辛勤持家,白天工作,晚上照料妻子,只有在深夜时才偶尔发出不为人知的叹息声。
直到那一年的秋天。
那天,我爷爷刚把丰收的粮食装进飞船,看着飞船缓缓升空。通常情况下,飞船会穿越大气层,到达外空间,然后通过虫洞跃迁到星舰所在的坐标点。但这次,飞船刚离开大地,就落下来了,飞扬起的一大片尘土模糊了我爷爷的视线。
“幸亏我们船上有热扫描仪,开船前我检查了一遍,发现谷堆里有个人影……”船员得意扬扬地说,“按照联盟的法律,发现了偷逃的人,要直接扔在外空间里。这种人,总想不劳而获,不愿意付出,是集体的蛀虫!”
说着,他把抓到的偷逃者往前推搡,人群顿时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在围观者的间隙里,我爷爷看到了熟悉的脸—莎莲娜。她被船员紧紧押住,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各种各样的目光扫视着她,她低下头,凌乱的头发如瀑布一样垂下来。
“是她啊,”有人说,“她早就想跑了,没想到今天终于忍不住藏到谷堆里!”
“是啊是啊,这种情况,要交给赵队。惩罚肯定少不了!”
“嘿嘿,好吃懒做就是这种下场……”
……
那天回到家,我爷爷一直魂不守舍。我奶奶让他盛饭,他应承了,却拿着勺子坐在门口发呆;我爸爸尿裤子了,他去拿衣服来换,却走到了院子里,在菜园里寻寻觅觅……
这种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深夜,我奶奶已经抱着我爸爸上床休息了,窗外夜色浓重,风呼啸往来。我爷爷坐在床边抽烟地上已经堆满了烟头,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一拍大腿,起身就往门外走。
“停下!”我的奶奶,我那从来都是柔声细语、温婉贤淑的奶奶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尖叫,“你不准走!”
我爷爷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我奶奶坐在**,手攥着被子,青筋一根根都暴了出来。她死死盯着我爷爷,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去。你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只是去……”我爷爷的声音很涩,像是吞了一颗苦果子“去抽根烟……”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几年,每次她有困难,你就拿家里的东西去帮她。每个月的配额那么少,我们俩都不够吃,你还暗地里转到她名下。”我奶奶扳着指头,把我爷爷拿给莎莲娜的每一样东西都说出来了。
这个沉默的女人,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将一切都记在了心里。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物资的名字说完,然后说:“我从来不跟你说,是因为我们是家人,我总想着你会慢慢改,最后只对我一个人好。但现在,你一旦出去,这个家就完了。你就算不管我,也要想想你儿子。”说完,我奶奶狠下心,使劲拧了一把我爸爸的屁股。
我爸爸正在熟睡,被剧痛惊醒,顿时哇哇大哭。
我爷爷依旧没有转身,迎着风,一口气把烟抽完。他吐出烟头,大步走向外面,将我奶奶的啜泣和我爸爸的哭声扔在脑后。
“是李哥啊。”几个看守都认识我爷爷,笑着打招呼,“都这么晚了,来陪兄弟们打牌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