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诉,其他,人。”它重复了一遍,再次眨眨翡翠似的眸子。那双眼睛看上去和普通猫的有点不一样,里面有着智慧的光彩。
米娜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黑猫,好像看见新玩具的小孩,微微笑起来,接着伸出食指去抚摸它。
她当然触摸不到猫,只能摸到冰凉的高分子屏幕,但猫却很享受般伸起了懒腰,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尾巴也翘起来,像个大大的问号。它的四爪和尾巴尖都是雪白色。
“谁,是……”米娜有点艰难地开口,“谁?你?”
“我就是,我。”猫扬起脖子,舒服地抖擞了一下,“我是你的,朋友。”
它的声音很奇妙,说不上是男是女,介于中性,但顺畅得一点不像电子合成音。
卡通画再次变换,配合着猫的话语,这回是一只猫亲热地舔米娜的脸的画面。一旁写着很醒目的“朋友”一词。
“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虽然米娜面露困惑,但猫一点都不着急,它改为蹲坐的姿势,直直地凝望着米娜的眼睛。
“我是来帮你的,”它不疾不徐地说,卡通画继续播放,尽可能清楚地向她传达意义,“你的孩子,腹中的孩子,有问题。
“他们,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会给你做人流,清除,你的孩子。”
二
唐若今天来得稍微有点晚了,为了跟丹尼尔争论那件事,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经过五楼停车场的拦岗时,值班的保镖有点诧异地跟她点头打招呼。
是不是有黑眼圈?她忍不住想掏出镜子来检查一下。
她在电梯口下了车,通过激光雷达指引,车子的内置电脑会自动找位置停好,在物联网以及人工智能的大幅发展下,诸如停车之类的烦恼早已一去不复返。
但有些最传统也最根本的问题,却不是技术进步可以化解的,比如:是不是应该要一个孩子?
磁轨电梯载着唐若往大厦118层升,平稳得感觉不到一丝颠簸,但她的内心却波澜难收。电梯是全玻璃,外面的都市景色一览无余,那些高耸的写字楼,在她眼里都缩成了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钢架筷子,路上的车辆如蚂蚁般渺小。苏生集团的总部医疗大楼是全市最高的建筑,也许设计师当初把电梯做成全玻璃,就是为了让搭乘者体验到凌驾众生的气势,但唐若从来都不喜欢坐电梯,特别是一个人坐,她感受到的只有空虚,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乌晦的云层从头顶降下,隐去大地万物,更加深了这种寂寞感。人类修建的大厦,似乎要直通天国。
但这只是很短暂的错觉,进入云层二十秒后,电梯停住了。她觉得空气一下顺畅多了,她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襟,踏入医院大厦。
她在苏生集团的提拔速度很快,年纪轻轻便做到项目副主管的位置,一部分原因是她聪颖的头脑,以及清华与圣迭戈的双重博士学位,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在攻读博士期间,钻研的那项课题:提升人脑特定能力的多重基因改写策略可行算法。
简单来讲,就是如以前的科幻小说里幻想的那样,通过基因技术强化人脑智商。不过唐若负责的并不是实际技术的部分,她负责的,是研究如何让多个基因改写同时在一个胚胎上进行,同时保证彼此之间没有严重冲突。
本质上,她认为自己的研究不关生物太多事,反而是更接近计算机程序算法。人脑就是一个世界上最庞大复杂的程序,而如今苏生集团在做的,就是要将这个程序升级,让它更强更有效率,唐若是保证升级的步骤不会互相干扰的那个人。
这个机密项目的名称是“天人”。
苏生集团开出数百万美元的年薪,但相应的则是严格到不近人情的安保措施,除开雇用如今已不多见的真人保安外,参与项目的人手臂下都植入了微小射电信号器,这是为了监控其去向,提防可能的商业间谍与绑架胁迫。同时,这个信号器还是唐若出入苏生集团大厦的身份证明,她的个人信息都储存其中。
唐若讨厌这样无时无刻不被监控的感觉,但她没法拒绝这份工作,她想象不出世上还有哪家企业或者科研所,能够让自己如此完美地施展才华。对人类胚胎的非必要基因改写从21世纪之初就是个敏感话题,一方面这项技术可以挽救无数先天缺陷的胎儿,另一方面却又给基因上的歧视分化埋下隐患。政府的态度一直很暧昧,没有像对克隆人技术那样划定死线,但相关的申请批准也是非常难拿到的。也只有像苏生集团这样在世界上举足轻重的企业,才能成为特例。
当然,这背后铁定少不了金钱和政治的龌龊,但唐若尽量不让自己关注那些事,这是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机会,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通过层层严密的安检,她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在综合交流-区间拆分的现代办公理念下,私人的办公室已经很少了,大家都聚在广阔的大厅里,带着自己的移动办公单元,随心所欲地拼接合并,但这里毕竟是进行医学研究的地方,有些事依旧要遵循老旧的规矩。人员纪律比什么都重要,科研区域和休息区域也是分割开的。
每次想到这件事,唐若就觉得很有些滑稽—一座全球最前沿的大厦,反而要在管理上使用最落伍的方式。
她今天心情说不上愉悦,办公室的四壁自动换成了苍凉的原野,碎絮般的灰云在远处飘着,四周都是及膝的衰草,被风吹得摇曳不止。心情不佳时,刻意活泼阳光的场景只会让人更阴郁,唐若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一般来说,休息场所的投影布置是不可以和公共区域太格格不入的,但唐若的身份让她有这种特权。
她刚换上白色制服,大厦内网的个人资讯就发出了提醒,她不经意地瞟了眼,本以为又是哪个男同事的晚餐邀请,不料那上面的消息却令她一下子僵住了。
107号孕体的状况出了问题。
芬格斯叫几个项目核心人员马上过去。
唐若都来不及去看其他几条消息—那些无非是关于基因改写技术受到的民众游行示威,她便匆匆出了办公室,朝会议中心赶过去,一路上碰见好些相熟的人,都只是敷衍地打个招呼。此时此刻,107号的状况是她最关心的。
“天人”项目的前期实验胚胎,他们团队这段时期工作的结晶,就在107号的腹中,可以说,她的价值比唐若脚下这座集团总部大厦还重要。
会议中心的门自动打开,她一走进去,耳边就传来了芬格斯的怒吼。一般来说,到了需要召开真人会议的地步,芬格斯都会火气不小。
“你们几个不长脑子的白痴!”项目主管唾沫横飞地冲面前的人咆哮着,“植入前那三次检查你们都是拿脚指头来思考的吗?那套检验程序我早就说过不要搞什么改进,而且居然一直到了现在才检查出来!”
“出什么事了?”唐若问。
芬格斯看了她一眼,好像才注意到她的到来,“不是你那边的问题,”这个大胡子前哈佛生物院院长努力调整情绪,虽然知道唐若有男朋友,不过他从见面那天起就在坚持不懈地想打动唐若,这会儿也不愿意表现得太失态,“我本来没想给你发消息的,肯定是气得疯了……107号的胚胎有问题,基因改写错误。”
“怎么会?”唐若怔了一怔,“是第几期改写步骤?为什么现在才—”
“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些吃白饭的编程员在干些啥了,你自己看吧。”芬格斯把桌上的平板递给她,他和唐若都是没有做视网膜植入物手术的人,总是离不开平板这样原始的工具,“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朝面前围成一圈的研究员猛挥手,那些人被骂得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