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若不是遗传学家,但平板上显示的问题有多糟,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SNP。CHD。
先天性心血管畸形,这种重中之重的点位本来是每次改写后的初查就该注意到的,选用配子的亲代双方基因都很优秀,这种问题肯定是改写导致的。“天人”项目的改写程度非常深广,从受精卵第一阶段,到胚胎前期分裂的第二阶段,再到发育过程中靠病毒导入的第三阶段,数万次DNA的剪切拼接工作,不可能以人力完成,高自动化的实验室处理设备是这一切得以实现的基础,但再完美的程序,也是由不完美的人编写的。
出错在所难免,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低级又严重的疏漏。
“还有挽救的机会吗?”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我可以再重新调整策略组,寻找合适的方案……”
“太困难了。”程序设计部的负责人尴尬地说,“前期的策略设计就已经是那样,胎儿发育到现在,连超声波检查都能查出问题,很多生理条件和基因表达还要考虑进去,光是模拟测试就要一段时间,很可能在这段时间内这孩子就死了。”
“不是孩子。”芬格斯阴沉地说,“是实验品。只要它还没从那个孕体女人的两腿间钻出来,就是‘它’,而不是‘她’。准备人流吧。早点解决这个烂摊子。”
在场的人都没吭声。
像有一阵冷风吹过,唐若有点发颤。
三
今天来见自己的女人很陌生,米娜不认识她,但觉得她长得很好看,而且似乎有种忧愁之情。
“她是第几次怀孕了?”那个女人问身边的护理员,她长长的乌发扎成松散的马尾,晃来晃去的,不像米娜一样,永远被修剪成齐颌的短发。米娜有点羡慕她。
“第三次。记录显示前两次的胚胎都不合格。”
乌发女人没再说话了。她沉默地注视着米娜,米娜还是那副有点傻气的笑容。
对方突然俯下身来,一只手轻轻搭上米娜高耸的肚子。
“我记得,”她道,“以前好像出过什么事,就是107号……她有自己的名字吗?”
“有的,她叫米娜。”护理员视线的焦点稍微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是在通过视网膜植入物查询,“您说的事,是她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去冲击恒温护育室,大概是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吧。当时闹得挺吓人的,护育室那边都是她的血。”
“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吗?”
“没办法,毕竟只是个智障者,不管是合同条款还是规章制度,她一概听不懂的。她的智力和四岁小孩差不多,连我们现在的对话也无法理解。”
米娜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的护理员和乌发女人,脑袋微微歪着,目光里满是茫然,她只能隐约感觉对方是在谈论跟自己孩子有关系的事。
她们会带走自己的第三个孩子吗?
“听不懂,也算好事吧。”乌发的陌生女人叹了口气,“人流会在明天进行—”
米娜猛地抓住了她放在自己腹部的手。
乌发女人吓了一跳,想后退,但米娜死死拽着她不放,后面的护理员马上走过来,却没想到两个人加起来也掰不开米娜那只纤细的手。米娜的指甲陷进了陌生女人的手臂里,令她痛呼出声。
护理员拿起了神经麻痹器。
递质阻断剂从高压针头注射进米娜的手肘,她顿时力气全失,胳膊落了下来,在床沿边摇晃。病床自动弹出拘束带将她的手脚牢牢束缚。
乌发女人终于挣脱出来,直往后退了好几步,用惊魂未定的眼神看向米娜。护理员在一旁跟负责监管的医生报告。
米娜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不要,拿走。”她摇着头,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词,“不要,拿走。”
她只听懂了一个词,猫告诉过她的那一个词。
人流。
卡通画的配图,是冰凉的机械器具伸进她的下体,硬生生地拖出孩子。
那是,死亡。
就算是智力残缺的她,也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面临如此下场:连开始都没有就要迎接终结。世上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
米娜被带子绑住,动弹不得,只能以乞求般的目光望着乌发女人,嘴里呜咽不止,她觉得对方和这些护理员不一样,她也许会帮自己……
可乌发女人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惨淡的阳光从天窗射入,米娜躺在病**,眼泪滑过脸颊。
随后赶过来的医生给她使用了安宁剂,他们不在乎米娜是不是精神状况有问题,更不在乎药物是否会对胎儿造成影响,反正上面已经指示过明天就要让她流产。
米娜没有搭理任何人,无论护理员还是医生。她在被注入药剂时一点反应也没有,往常每次打针她都会跟小动物一样害怕得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