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莫里打开一个血袋,用手指伸进去蘸了蘸,送入口中品尝。血在他嘴里化开时一定是金属的味道,富含血红蛋白。想想吧,黄金是一种金属,而血液中也承载着金属。这是不是多少也说明了血的经济价值?另外,安慰剂和各种假造的血液都没有任何味道。人造细胞跟血红细胞的功能相同,但它们不是真正的血,而且无法用来制造生血能量棒。
反正你骗不过艾莫里,他是专业的品血师,能凭味道分辨血型。有人夸张地说,艾莫里的能力不止于此,他甚至还可以通过血液窥探人们的灵魂,因为血是一种具有魔力的**,包含了各种个人信息。我指的不仅仅是普通血样分析所揭示的饮食习惯和疾病,还包括所有私底下的危险举动和非法行为,这些一旦揭露出来,你的前途将变得脆弱易碎。
在奥斯汀斯河滨街的实验室里,人们送给他一个昵称:血地精。
“我明白了,不过安妮莎是公共捐血者,我的行动受到制约。我需要一张法院庭谕把她揪出来……”
“你会拿到庭谕的。我们的业务容不得绿林义血会公然干涉。违反税法的行为就算很轻微,也有可能演变成大问题。假如你打碎一扇窗户,然后发现没人来管,你就会觉得打碎所有的窗户都没关系。”
我在医院疗伤期间,艾莫里常常陪在我病床边,跟我解释他的详细计划。当时他在军队高层已有一些人脉,因此只需通过国防部联系财政部即可。
他还告诉我,他母亲叫娜塔莎,是一名流落到东德的俄国人。小时候,为了治疗他的缺铁症,母亲会给他买血红素糖。那是一种药物糖果,由牲畜的血和糖浆制成。
在苏联,它曾被用来治疗贫血。他母亲委托一些在伊斯坦布尔、德累斯顿和萨拉托夫之间做皮革生意的朋友偷运进来。
它还有一种供儿童服用的液态产品,类似于掺了糖浆、抗坏血酸和蜂蜜的炼乳。
艾莫里特别喜欢此类食品。
在前线,他的任务是救援伤员,战场上到处是流淌的鲜血,只有幸运者才能得到输血救治,他开始意识到血液有多珍贵。他也向我解释说,战争时期,政府会毫不犹豫地向人们征血,因为只要抽血过程谨慎一点,不要过量,就不会有人因此而死或者遭受永久性损伤。同样,面对严重的社会福利问题时,这一论调对母乳和**也适用。
当财政部颁布首批采血执照招标书时,艾莫里立刻就抢占了先机。他的一些秘密合作伙伴表示愿意投资。大规模生产人造血液太过昂贵,商品化的风险很高。另一方面,对血液衍生品的需求增长稳定:随着人口的平均年龄不断上升,医疗业也在扩张,尤其是针对老年人的看护服务。由于各种交通意外,医院每月对血液的需求十分巨大,而整容手术也需要大量新鲜血液,更不用说那些器官移植和癌症病人了。
我父亲对这一点深有体会,所以我也略知一二。为了做一个简单的囊肿摘除手术,圣安德烈医院要求他提供手术所需的血液才准许他入院,而所谓入院就只是指接受他作为病人而已。
就像他们说的:无血不欢。
总之,长话短说,报纸和网络上悄悄地开始出现匿名广告,以少量的现金报酬寻求收购(不能称作捐献)新鲜血液。
你真需要我说出应征人的数量吗?
有鉴于此,政府不失时机地提出一项法案,通过引入“血税”来管理这一领域,防止对血制品价格的投机,防止受感染的血液扩散,避免对公共卫生保障开支造成压力,让原本就因资金短缺和财务漏洞而效率低下的社会服务系统更加不堪重负。
人们将此提案视为一种补偿,普通人的利益由于种种原因遭受侵害:政治丑闻,偷税漏税的奸商,银行家的资金大量外流却得不到惩罚,而国家各层级也普遍存在腐败。
现在到了惩一儆百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有同仇敌忾的感觉,为对付逃避血税者,民众空前团结。
在天主教教义中,本来就有献出鲜血的耶稣基督,至于意大利志愿献血协会和红十字会,他们或许有不光彩的秘密,但都完全赞同议会的提案,并且坚定地相信,这将给他们带来一直短缺的血源。这群可怜又可鄙的家伙简直是大错特错,血液共享条例分配给他们的血量比原先征集到的还要少。
然后是普通民众的认知问题。放血是一种古老而常见的习俗,最初是意图去除血液中不健康的成分,后来成为战争时期的“鲜血献礼”,然后又演变成如今的血税,把人们自古以来就经常抱怨的“被抽干了血”变为现实。一开始,大家满腹牢骚,或愤怒,或嘲讽,然而到了“缴血日”,人们纷纷前往各采血代理处排队,尽公民的义务。
事实上,新设的“缴血日”就是原来的“纳税日”,只不过多加了一个专门抽血的环节,根据公民的年收入和体重计算应缴血量。
缴纳的税血中有一部分(大约20%)被划入个人血额账户。理论上说,这是你入院就医时可用的份额,也能在家人朋友有需要时捐献出来。另一部分(大约30%)用来承担社会义务,比如输血和血液制品。而剩余的部分(50%)去向不是很明确。有人说是进了国家血库,帮助“我们的年轻人”参与全世界的维和行动。也有人相信,它被投入商业用途,比如制造生血能量棒,这虽然也很重要,但伦理上似乎不那么高尚。
不出所料,采血代理处在罗马刚一开始运作,原先对普通税务员来说不值一提的事,立刻变得重要起来。翻地铁闸口的、强行乞讨的、路边小便的、未征得司机同意就用脏麂皮擦车窗的,这类人只要被逮到,便会立刻被抽血。
不管怎么说,大多数罗马人都很自豪,至少最初是如此,因为他们缴付血税,为城市的健康做出了贡献。于是,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输送进来,而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那些最忠诚、最热情的市民总是告诉自己,“逃税者必须承担后果”。政府雇员是最支持这一税收新政的,他们的得意与兴奋之情几乎难以掩饰。私营机构的雇员一直忙于应付各种税务和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扣款,他们终于在这种形式的税收上看到了合理、务实的一面。而雇主们这一次都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去适应。
接着,对于税控的担忧开始蔓延,经济状况较差的人往往采取分期支付血税,而富有的公民则越来越多地用其他方式抵税,以避免被大量抽血。一直以来,罗马就是一锅大杂烩,充斥着擅长阴谋诡计又毫无道德感的人。这一点从来都没人否认。无论如何,逃税者一直都存在,并且将一直存在下去。这就是我们需要血暴组的原因。
艾莫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小声地聊了几句。
“你要的强制采血令马上就到。干活去吧。”
说来你也许不信,至今仍有许多人不知廉耻地声称自己承担着照顾贫血病人的责任,以期获得税额补贴。
甚至有人相信,养猫、养狗、养鹦鹉也可以减免血税。
(1) 指好心人、见义勇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