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怒地涨红了脸。
“我跟她说过,间隔太短了。今天早上她肤色很苍白。怎么样,她会死吗?”
他可怜巴巴地靠在门框上,眼看着就要流下眼泪。我抬起安妮莎的腿,把一个垫子塞到她脚下,让血液流到最需要的地方。
“不,她不会死,只是晕过去了。只要你让我把她弄醒……要知道,死掉一个逃税者对谁都没好处……”
他没在听我说,但我仍感觉讲错了话。“听着……你妈妈不是想自杀;她只是抽血,捐给有需要的人。”
我打开窗,让新鲜空气涌进来。他低着头不愿看我,仿佛早已听过这种利他主义的谎言,只不过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跟母亲说出来效果不太一样。
“她陷入了昏迷,因为大脑缺血,她捐得太多了。”
那孩子一边用足以杀死人的眼神瞪视着我,一边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潮湿的双手。
“我也想要她一点点时间,但她身上总是插着针头。这些针孔,这些该死的针孔,被她称为‘幸福之孔’。”
我替他感到难过,有这样一个母亲肯定不是件有趣的事。因捐血而激发的肾上腺素一旦消退,她便又开始担心,某处也许还有人需要她的血。
我劝他不必太沮丧。
“快,赶紧……给我倒杯糖水,把她弄醒。”
*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艾伦·寇斯塔。”
安妮莎坐在我身边,这是一家叫作“圆锅”的寿司店,位于罗马的博览会区。店里只有家具是日本的。菜单上的条目杂七杂八,包括粗麦粉、炖牛肉、里卷寿司、玉米饼等各种外来食物。背景音乐不是牙医候诊室或机场里那种轻松悦耳的乐曲,也不是拨弦乐,而是电吉他、鼓和铃鼓—奇想乐队的歌,“姑娘,你是真的让我动心。你让我动心,我不知如何是好。”
此处的氛围似乎不太和谐,就像安妮莎紧张而躲避的眼神,充满慌乱与困惑。
“呃……刚才谢谢了,艾伦。”
安妮莎脸上有两个硕大的眼袋。被抽了那么多血之后,她仍同意不带儿子私下出来谈一谈,这一点我还是挺感激的。
“不用在意,这是我的职责。”
这游戏很简单,我只需动动嘴皮子,一方面勾起她的好奇心,一方面假装不关心她的想法。不过从心底里讲,那也是事实。为了让策略生效,我得扮演一个严格遵从各种条条框框的讨厌鬼,怀才不遇,被迫做些惹人厌烦的工作。真有意思,我只要本色出演就行了。如果你了解我就会明白,我显然不是那种忠实可靠的人。
“不,我的意思是……谢谢你面对尼古拉时的处理方式。”
“啊,这个啊……那孩子吓坏了,抖得就像一片树叶。他以为你要死了。”
我需要获得她的尊重,因此得从头打好扎实的基础,以便制造出改变与转型的错觉,让她以为我大有潜力。关键是要先给她看到我的病症,然后再让她相信,她可以治愈我。
“尼古拉是个问题。他不认同我做的事。”
我也不认同绿林义血会那种缺乏规范的献血方式,不过我的理由不一样:这些税收以外的血流进了别人的血管,完全没我们的份儿。
“你们那样做是违法的,会阻碍血税征集,让罗马损失珍贵的资源,也有扩散传染病的风险。比如你们的机械蚊子,趁着无辜的纳税人睡觉时吸他们的血,那也太邪恶了……”
“你还敢跟我说什么非正规采血。”
安妮莎解开衬衫扣子,掀起裙子,露出纤瘦苍白的大腿,给我看“伊拉利奥-法利德”疗法留下的淤青。
培根三明治里的肉都比她腿上的要多。
“他们只是尽责而已。然而你的行为却是违抗政府公务员。你知道这可能会坐牢吧?”
她摆了个“谁在乎”的表情。不可否认,她的价值观和我有冲突,然而不知为何,我感觉安妮莎的心跟我的脸一样,布满无法愈合的淤青与伤痕。不过相似之处仅此而已。
需要注意的是,关于血量是否合法,需要由永恒之城的议会根据具体情况加以甄别。因此,在罗马能让你直接进监狱的血税额,在意大利南部其他地区并不碍事,你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当然,风险自负。至于北部……自从血税联邦制开始实施,最好是连去都不要去那里。据说在某些城市,人们用棍棒互相攻击,以夺取他人的血抵充现金,这被称为“血金”。有一部分人承袭了北部自古以来的商业传统,开始向当地采血代理处售卖黑市血,而与此同时,放高利贷的也搞起了血液交易。还有人尝试制造人造血,然后像假钞一样散播。
北方人真是很有生意头脑。当然,罗马人也不缺主动性,只不过他们北方人总是领先一步,更加高效,更加专业。
“你这种工作算怎么回事,你就从来没问过自己?”
当个恶人引起她的注意要比完全得不到她的关注强。这不碍事,因为憎恨比无视更容易转化成爱。
“我没那么多钱,不关心这类问题。”
我点了啤酒。不用问,她要的是血腥玛丽,以补充流失的维生素。
酒保会意地朝我挤了挤眼。不管我把税警车停到哪里,都会收获亲切殷勤的态度。
“这一轮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