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消失了,就像我夹克上的血块和手上的污渍。这还真有点奇怪,他忽然跑来只为告诉我法利德的事,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长蛇公寓”上方的天空中飘浮着层层叠叠的粉红色长条形云朵,犹如一道道染血的布条。我感觉那就像是挂在空中的血袋,仿佛是在等着我,邀请我飞上天去。或者,它们似乎是想激怒我。假如我能把它们拽下来,假如我能从云彩里抽出血来……嘿!那我就发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得去考维亚勒,到法利德家跟他对质。
我将税警车停在阿瓦利亚公共图书馆对面一个显眼的位置。我刚踏上融化的沥青,就感受到一股热浪袭来。整个区域的空气都在颤动,仿佛处于即将起飞的飞机所产生的尾流中。数米外,一群小混混正看着我。他们在撒尿,像狼群一样,隔着生锈的栏杆,淋到一辆黄色保时捷和一辆银灰色奔驰的侧面。因为这两辆车在他们的领地内违规停车,泊在了有双黄线的地方。有些人称此为“野蛮行为”或“因嫉妒而蓄意破坏”,但这群孩子其实并不坏,他们只是感到无聊,于是假扮“片警”找点乐子。从长远影响来看,反复违规停车比一点点尿臭更糟。一切都取决于你的视角。毕竟他们也可以去划轮胎,或者从公路桥上丢石子,砸碎车玻璃。那可真是搞破坏了,其他地方常有发生。说到底,这里的事其实更像是个玩笑,因为所有人都互相认识。不过在一些较封闭的区域,居民们不太能容忍陌生人通过。他们在岗亭里设置警卫,再加上一道路障,以阻挡不属于本区域的居民。这属于很简单的方法。
我们那时候的做法是卸掉车轮,再把车身架到四块砖头上,以免损坏底盘。不管怎样,我得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与目的。所以我把税警车停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我要让大家知道我来了,要让人们在一英里(1)开外就意识到我的存在。
我爬上考维亚勒那栋巨型建筑的九楼,又穿过数百米走廊,来到最西面的角落。有个年轻人快步与我擦肩而过,然后钻入楼梯间,消失在一扇门背后。楼梯上有一股灰尘和陈腐尿液的气味。某些家长应该多留意一下他们的“片警”……我屏住呼吸一路走到顶楼。
我俯瞰着罗马广阔的外围区域,从伦布罗索到伽雷利亚桥,从伯诺奇到德拉贡切罗和维蒂尼亚。周围田地里的残株已经通过焚烧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台伯河就在不远处,几乎干涸见底。地平线上,一条条炙热的灰色柏油路仿佛是永不停歇的锻炉,车辆在路面上排队,轮胎都要融化了。楼下的流浪猫狗在围墙边寻找遮蔽,有的躲进庭院的阴影,有的钻入近乎废弃的公寓大门。我跟这些动物一样吐着舌头喘气。
我抵达目的地,按下1290室的门铃。没人应答。我身体后仰,向上张望,一道明晃晃的光线刺入眼中。屋顶上,在林立的天线和卫星接收器之间,有人—我猜大概是法利德—插了一根两米长的杆子,顶端是金光灿灿的星月符号。旁边还有一对喇叭,用来向本地区的教友播送穆斯林宣礼—此处已有一个新地名:古兰道。我把注意力拉回到那扇门上,并从包里掏出一支中等大小的针头。那是深粉色17号,又叫“小杀手”。我将普拉瓦兹从保护套中取出,迅速地瞥了一眼左右两侧,以确保没人,然后开始摆弄门上那把老旧的耶鲁锁。它已布满铁锈,近乎破损,而且没有加固条,对我来说毫无困难。转眼间,我就把门打开了,但依然谨慎地站在门口。
如果法利德在家,肯定会给我一个特殊的欢迎仪式。这是我的机会,可以查一查他在偷偷摸摸搞什么鬼。
我注意到5个“五兄弟”外卖店的比萨盒散落在地面的祈祷垫上。他和室友们一定是刚刚吃完。
窗外明亮的天空衬托出屋里的脏乱。墙上贴着几幅巨大的海报,都是些不知名的中东乐队,宣传文字也无从辨认。
这间公寓中充满强大的信仰之力,因为墙上有《古兰经》中代表“神迹”的符文,穆斯林朋友们每天都要轮流领诵这段文字。
我四处走动,拨开零零碎碎的纸张,翻查一个个抽屉,但是毫无收获。
我走下楼梯,打算谨慎地询问本地居民。他们都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法利德是我的同事,或者说曾经是我的同事。在这种地方,人们总是闭紧嘴巴,睁大眼睛,耳朵只有必要时才开启。两名身穿传统裙装的年轻女子从我身边经过。那死去的小女孩仍纠缠着我,她的幽灵以不同形态存在于我周围—对生命充满渴望的眼睛,僵硬而艰难的步态,全都一模一样。
总之,考维亚勒街头那些穷困潦倒的人嘴里有着各式各样奇怪的故事,都是些毫无价值的谣言,往往具有误导性,但有时的确值得一听。在布满涂鸦的露天剧场边缘,有个家伙似乎可以问一问。他的神情畏畏缩缩,是那种典型的可疑分子。幸运的是,我认识他。
“你好,‘立刻泻’……”
很明显,他不会回答。他们管他叫“立刻泻”是因为只要听到一片番泻豆荚落地的声音,他就会立刻消失,就好像颈动脉里被注射了泻药。不过由于他又聋又哑,平时没人搭理。正因如此,过去两年中,他一直是我的线人。我拍了拍他的肩,他遏制住逃跑的冲动,显出不置可否的姿态。他很害怕,但他也知道,只要跟我合作,就会有甜头。
“我要找法利德。你是不是没看到他在附近?”
我往他的乞讨盘里丢了两欧元。为了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我得假装是个客户。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纸和笔,然后凝神思考。片刻之后,他开始写。理论上讲,“立刻泻”靠写诗维生。他给施舍得多的人作诗。以此为掩护向我提供情报是个好办法,不容易惹人注意。写完之后,他将作品托在掌心里递给我。
他已失踪数日,
肮脏的爪子里,
显然逮到了大家伙。
“什么?”
他犹豫不决,怀疑地环顾四周。但这一次是我没领会他的意思。“立刻泻”想要知道能收获多少报酬。这就是他们的合作方式,我们下钩,他们藏线。根据我们想钓的鱼,他们也会换上相应的饵。我送出四根新鲜的提拉米苏味生血能量棒,以示对他诗作的支持。那是夏季新品目录上的,单价十五欧。于是我收获了第二首诗:
蘑菇狩猎已开始,湖边的岸上,
不见鲜血。
“你逗我呢?”
他诡秘地微微一笑,弯腰从盘子里捡起生血能量棒,拆开其中一包。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值得信任:多年前,“立刻泻”曾为灰制服效力,直到被发现倒卖赃物。本区域没人知道这个有趣的小细节,不然他们不会允许他在露天剧场逗留,这地方就是考维亚勒的非法交易集散中心。
仔细想来,他刚才给我的暗示其实非常精准。我跟他道别,回到税警车里,然后前往博览会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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