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告诉马基奥在潘菲利别墅看到的场景。我要是告诉他我看见许多人在地上打滚,仿佛是集体嗜血**,鬼知道他会怎么想。说到底,我才不管别人的想法。但马基奥不是别人。我和他是战友,我们被送回来后,还曾经共享食物和医院的病床。不过有些事我宁愿留给自己来操心。
“你最近好像很忧郁,艾伦。我感觉那个安妮莎让你太投入,太较真了。”
“角斗士”没有展开这一话题,也许他有自己的烦恼。我抖落牛仔裤上的一些污垢。
“不知道,我现在对什么都不太有把握。大概干这份工作时间久了,你最终会产生某种本能,不管运气是要转好还是转坏,都能感觉到预警。”
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很含糊,有点避重就轻。马基奥伸出胳膊搂住我的肩膀。他也许是想让我振作起来,也许只是想借一把力,以便在下水道里走得更轻松。
“我告诉过你,我是怎么遇到莎拉的吗?”
“咱们疗伤的时候,你提到过……”
“不,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我后来才遇到她,从中东回来之后。”
我不知道为什么“角斗士”对血原公司的话题有所保留,却向我吐露这件更私人的事。皮耶罗跟在我们身后数步之遥,一言不发,因此我们都在听“角斗士”说话。
“你还记得贫铀弹吧?”
“说得好像我会忘记一样。艾莫里给我洗了两遍血。”
尽管从军事上讲,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但沙漠的空气中仍残留着大量对心血管有害的放射性物质。虽然含量不高,但我们的呼吸系统里有残存的贫铀穿甲弹微粒,它们会由此渗入造血器官,逐渐破坏制造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的骨髓。我们的血在产出的那一刻就已受到污染。
面对交火,伏击和地雷,我们存活下来,但血液功能遭到极大损害,几乎无法逆转。唯一的办法是彻底换血。为了确保效果,还得换两次。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谁的血?”
“人工合成的0号人造血。”
“这是第一袋,我是说后面输的那些。”
我没有说话。我从没想过那么多,从没想到要去追溯我们执行军事任务期间那些捐血者的身份。
我们继续走了两百米,一路小心翼翼,以防掉进更深的水潭里。皮耶罗的电筒射向头顶上方三米处的一个井口。我们帮他把顶盖推到一边,然后进入了佩罗尼酿酒厂。
我帮了一把“角斗士”,因为他的腿不方便。
“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我输的所有血都来自同一个捐献者,一个女人。由于隐私保护法,理论上你无法找出答案,但我坚持不懈,我必须找到她。这就像是查找是谁给了你第二次生命……”
旧厂区从外面看也许是一堆生锈腐败的金属废墟,里面却很干净。绿色油毡地板上矗立着各种各样机器。从铭牌来看,它们是十年前生产的。
啤酒冷藏系统仍在运作:用于冷冻血液和血浆。两侧各有两个四米长的容器,标识牌表明它们原本属于竞争对手莫雷蒂公司,后来又被卖给了越南的西贡啤酒。绿林义血会多半是从破产拍卖会上买来的。
对面的墙边堆着两摞塑料箱,箱子里装满了用佩罗尼商标伪装的660毫升玻璃瓶,显然是可供分发的血液和血浆。
高架桥上的车流震耳欲聋,马基奥不得不提高嗓门,几乎需要大声喊叫才能让我们听到。
“我在博尔盖塞别墅的湖边与莎拉见面。一开始,我只想见见她,感谢她的慷慨捐献。然而遇见她后,我忍不住掉下眼泪……那姑娘一年捐了6升血,她是唯一跟我血型匹配的人。AB型阴性的人不多。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矫情,过于多愁善感,但事实就是如此。当时,艾莫里刚刚让我加入血暴组,我还没收到政府给的义肢,是个坐轮椅的残废。她是一名匿名献血者。我可以猜到你们怎么想,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悲……总之,长话短说,八个月后,我俩结婚了。所以,即使你为了安妮莎有点失去理智,其实也并不奇怪。甚至还有一句老话:血浓于水。”
“我没失去理智。她也没给过我什么。只是一切都变得有点复杂,而且还越来越麻烦。我的意思是,假如法利德那混蛋没有把她送进监狱,假如她儿子尼古拉不是个孤独无助的孩子,假如社会服务部没有威胁要把他俩永远分开……最重要的是,假如我没感觉对整件事负有责任……情况就还不至于那么糟。”
“别操心了,艾伦。”
“首先,我得先逮到卡塔帕诺,然后是法利德。这是说服艾莫里帮我保释安妮莎的唯一办法。”
“那好,祝你好运。现在,咱们来看看这帮人有什么计划。哦,皮耶罗,请带我们完整地参观一下,假如你愿意。”
皮耶罗依照他的指示,真的从头开始讲解。
“古希腊人认为,血液是宇宙秩序的代表,是人体中反映自然平衡的四种体液之一,太多太少都会导致疾病或精神错乱。基督教赋予血液以灵性,将生灵的品性归因于流转的鲜血,比如人类的高尚、绵阳的善良、公牛的狂暴。直到19世纪,医学才从体液理论过渡到细菌学。然而,除了实用性之外,血液依然是一种近乎神秘的物质。苏联人将其视为集体主义的表达;邪恶变态的纳粹利用它为种族净化辩护。美国人不拘泥于它的神秘与高贵,而是以经济需求为根本,把血液变成了一种商业资源。在地球的另一边,血从人体里被抽出,经过分离、冷冻、包装、销售,再注射到另一个人体内,或者变成另一种形态。”
老天!这门生意比我想象中更严肃。
“好了,皮耶罗,我们用不着历史课,说说绿林义血会吧。”
我们的向导解释了意大利红十字会如何因一次次资源削减而瓦解。人们曾将血液视为可供免费分发的资源,不应对收受者造成负担。如今,这样的理念已所剩无几,绿林义血会在重新审视与调整之后,将其以秘密非法的形式融入他们的幽灵组织之中。
打印机纸槽里塞满了最新宣传海报:鲜血从耶稣基督张开的双臂中流出。底下有一行文字:
他献出了鲜血,那你呢?
等到他们在永恒之城的街道上派发这些传单时,教会显然不会赞同其中的类比。说得轻一点,这是亵渎。
皮耶罗继续说:“医生和专业保健人士提出相反的观点,他们认为像红十字会这种建立在免费与自愿捐献基础上的系统从长远来看是不可持续的,尤其在和平时期,人们不会像上两次世界大战那样,在爱国主义的驱使下对士兵们给予援助。这就是为什么私人诊所都遵循以个人责任能力为基础的政策,接受血液的人必须有同等的贡献。
“很遗憾,凡是不能带上亲朋好友捐血的人,每袋要交40欧元税。很遗憾,你要是负担不起输血的费用,就只能在门外吹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