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你还活着吗?”安娜在通信器里询问我,然而我正处在一种好奇和恐惧糅合的情绪中,根本无法回答她。我只能等待这机器下一步的行动:现在我是它的猎物,像飞虫一样被绑在蛛网里悬垂在空中。这捕食者自己却好像来了兴致,开始静静地观察我—在座椅停下来之后,整个机器突然又恢复了沉寂。
我马上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只是启动了这个机器,却没有告诉它我想要做什么。这座椅四周有很多操纵杆,暗示着可以向机器输入各种各样的指令。我收回那些恐惧中的幻想,努力地说服了自己:对一台正常的计算机,误操作并不会让它的使用者陷入困境。在反复观察未果后—这机器根本没有任何功能上的提示—我随意挑选了一个看上去挺友善的摇杆,扳到另一边。
摇杆发出摩擦声,灰尘抖落在空气中,令人隔着头盔仍然想要轻声咳嗽。之后又是寂静。
然后齿轮开始转动,并且不再停息。
我听到轰隆声。声音并不是一齐响起,向我涌来的,而是在我四周依次响起,又延伸至远处,如同海浪一般起伏着冲击着我的耳膜。这机器好像在逐渐醒来;它的身躯如此庞大,以至于苏醒的信号不能一瞬间传遍整个身体,而是仿佛信使一样跑遍各处,唤醒那些沉睡了上百万年的神经和肌肉;而肌肉牵动着骨骼,令整个身体都不停颤动。
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这座岛上没有人定居的踪迹:这飞速运转的机器正在与它周遭的地质结构发生强烈的共振,它引起的噪声没有人能够忍受。
我到底做了什么?当我正忍受着震耳欲聋的震动声,想办法弄清楚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看到了令我铭记一生的奇景。
这就是我上升到此的目的吗?相比我听到的隆隆的声音,眼前的图像更能表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头顶的中空结构的半球一般的边界上,庞大而复杂的机械结构在微小而精确的操纵装置的带动下开始徐徐运转。奇特的是,虽然这机器通体乌黑,我仍能看清它的每个部件发生了什么,就像墙上的浮雕一般清晰。这动态的、似乎永不停歇的画面仿佛交响乐一般,单调、恒定的齿轮转动形成了局部的周期和模式,进而拼合在一起,形成了整个恢宏而不停变化的合奏。起初,这种合奏还是悄声的、准备着的,只有与操纵装置连接着的天顶在不停地变幻,齿轮的步进能用肉眼观察到,整个机器像发丝一样颤动;慢慢地,整个半球乃至目视之外的机器的所有部分都加入了合奏,齿轮飞速旋转。目力可及的范围内,机器像某种精巧的魔术机关一样变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
这机器正在思考。
我忍不住产生这种想法,尽管我很难理解齿轮做成的机器如何像人一样思考。按照这种理解,我正处在它的大脑内,观察着它神经的运动,企图去理解它。那些原住民也是如此操作这机器的吗?我在座椅上找到了一个转动的小装置,它可以令我的视角随座椅转动,这样我就不必冒着掉落的危险在座椅上调整姿势观察周围。我调整着座椅,慢慢环视这幅变动着的复杂图样。如何让原始程序员了解机器的运转状态?与其通过图表和数据,不如直接把机器运转时的模样展示给它们看。毕竟,这不是一台电路和塑料组成的计算机,而是齿轮和巨石组成的计算的神祇。而我竟然拥有这种殊荣,可以目睹这神祇思考的过程。我产生了另一个疯狂的想法:倘若那些原住民们能理解它,那也许我也可以做出一些尝试。我从不同的视角和视野观察着那些转动着、交换着位置的齿轮;渐渐地,我好像能够分辨出一种模式的产生和传播,或是不同模式的汇合;然后便是更加宏观的图像,仿佛一个涟漪、一阵波动在整个池塘中激起、扩散、消失;最后,我看到完整的宏图。
我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机器真的在思考,而我理解了它的想法。这怎么可能?且不论这机器是否有思想,我,一个来自无数星辰之外的人,如何仅凭肉眼的观察,对这个神秘而难以理解的神灵的想法做出自己的解读?但我又毫无理由而清楚地知道,我的确能理解它;这种理解在我看到它完整的思维图像时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我尝试把我所看到的用语言表达出来:它在整理思绪。就像一个经过了长期冬眠的人在被唤醒时所做的一样,它在慢慢弄清楚自己的状况。那些波浪一般的想法此消彼长,淘去万年长梦中虚妄而无用的部分,留下上次入眠之前所记忆的事实。
但这又怎么可能?一台用来实现特定目的的机器,在它所能解决的问题之外,还拥有自己的想法和记忆?
也许这只是我的臆想。也许,它真的是一位神灵。
但此时我放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静静地注视着这机器的运作。那些此起彼伏的波浪几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束思维的洪流,被一个接一个的齿轮接力送向天顶—那里似乎是它思维的中枢。这想法是什么?是此时那个盒子里提出的问题吗?还是某种久远的过去没有实现的夙愿?我不得而知,只能屏息等待着它进入这神灵的脑海。
在它开始“思考”这件事的一刹那,一声惊雷轰然响起。
我从巨大响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惊恐地看着头顶机器停滞不动的样子。
是因为年久失修,这机器的某个地方腐坏坍塌了吗?还是因为某种差错无法抑制旋转齿轮那巨大的惯性导致的猛烈撞击?我一边担忧着自己的安全,一边分析着那声巨响的原因。
在我胡乱猜测的时候,机器重又运转起来。好像是和我一样刚从惊愕中回过神,它的思绪又变得十分凌乱,微小而杂乱的想法四处涌现出来,就像我在惊讶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我平复心情,重新观察起那些思维图像的变化。出乎我意料的是,它们变得更加凌乱。图像的混乱程度骤然增加,我吓得抓紧了座椅的底板。
这神灵到底在想什么令它都为之疯狂的事情!?
混乱的想法汇集成汹涌的风暴,如同这星球上肆虐的灾难一般。那风暴愈刮愈烈,愈刮愈烈,席卷一切它所经过的地方,破坏一切它所见的秩序,变成某种狂乱暴躁的存在。我不敢去想这时这机器神灵到底在想什么;甚至单从机械结构来看,它如何在这样强烈的扰动下维持自身形态而不粉身碎骨都是难以想象的。我惊恐地看着这风暴如何飞扬跋扈地消灭它所遇到的一切理性……
但最终这风暴却慢慢停下来、散去了,仿佛有一种强烈的力量压抑着它一样。
重又回归平静。机器好像停止了思考,不知是否是因为它在平息自己的心情。我旋转着座椅看着四周,感觉似乎有些异样,却无法描述出来。
“你到底在上面干什么?”通信器里传来安娜焦急的声音,“风暴就要来了!”
似乎也听到了安娜的话,在我还在困惑自己的处境时,这机器令座椅下降,不受任何控制地把我送回了地面。
落地的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是全球性的?”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和毁灭了那些原住民的那次一样,”安娜严肃地说,“你真的不应该动这个机器—”
头顶传来一声炸雷。我想起之前的那个雷声,原来这不是机器里发出的声音。
“我们必须赶快点,之后再解释吧。”安娜匆忙地把通信器和我们搜罗到的东西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