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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曾活着 一个齿轮故事(第4页)

我低声骂了一句。

在狭长而黑暗的道路中行走很容易让人迷失时间感,但是我们尽量加快脚步,按原路返回,快速穿过库房似的房间,走上通向山中央的道路,期望能够在天气变得足够糟糕之前乘着登陆艇离开大气层。如果我们没有赶上……我想象着违约需要支付的巨额罚金,以及更糟糕的,能毁灭一整个文明的气象灾害。我们的登陆艇是便宜货,就是说,如果天上下着暴雨,我们就只能给它盖上防水布,把它丢在那。更不用说那正在酝酿的风暴和海啸了,它们将会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我一边走着,一边反复查看着各种实时信息。有一会,我甚至有些走神,差点在路边踩空。这时,我注意到一点异常之处。地底冒出了一丝幽暗的红光。

头顶传来“咯哒咯哒”的微小响声和细长的“吱呀”的摩擦声。

安娜在我后面停下脚步,然后重又快步走起来,接着,跑了起来。

“快点!”她经过我时,我也一起跑起来。不知怎的,这次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飞快地跑着,甚至没有管外面天气的情况。头顶时不时抖落下上万年的灰尘。有一会,我可以肯定我们跑过的地方落下了几个手臂宽的齿轮;不过我们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终于,能够看到一点前方的亮光。我们几乎是扑着跑到外面的。

天晴了。干燥的沙滩上没有一点暴雨和海浪的痕迹。我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橙色的、光芒四射的太阳。

愣了一会,安娜叹了一口气,把包裹扔在地上。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们身后。

那座高大的齿轮之山正在下沉、解体,中间耸立的那枚齿轮倾向一边;山顶冒出白色的烟尘,那是给这机器提供动力的火山在失去抑制之后,开始缓慢地、然而最终不可抑止地喷发的征兆。

她瞪大了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我们坐在海滩上,看着太阳在这蓝色星球边缘落下。既然我们的探索提前结束了,天气也不再恶劣—实际上,可能会晴朗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必要争分夺秒地同买主汇报这次徒劳无果的旅程。

但我知道事情是如何结束的。这机器存在了几万年,几百万年,也许甚至有地质时间那么长,但是它的消逝却只有那么一小会。

我和安娜分享了我们在这位死者最后的时光里的经历。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她基本上猜对了所有的事情;而我直到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虽然我早有预感。不过,安娜就是那样的人。在一切都明了之前,她从不去判断;然而她是那个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并且随时准备好了接受全部事实—即使那会使她错愕不已—的人。

安娜调出一些石板的照片,它们的内容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我窥视这位死者那发狂的思想的时候,它在那“操作间”里制造出了成摞的这种石板。我们之中没有外星语言学家;但是我们却很确定石板上的内容是什么:那是一位孤独的智者在酿成大错之后用上万年的时间得出的令人心碎的答案。

让我们还是从一个合理的结论开始吧:模型无法模拟自身。这确实是一个很合理的结论,因为倘若不在它模拟的系统内剔除自身的影响,一个模型将会无穷次迭代自己的行为,最后造成某种崩溃。然而,倘若经过某种合理的近似,模型是可以把自己包含在内的;只是这种近似将必定存在缺陷。

原住民们灭绝的原因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安娜很久,而我们对这里的探索加深了她对这个问题的困惑。如果这些原住民们拥有如此完美的“天气预报”,为什么它们会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然后她想到了问题的答案:一切都来源于这台机器、这位神灵本身。它有一种魔术一般的方法,可以精确地预言无比复杂的气象系统的特定状态。这种能力给了原住民们躲避灾难、延续文明的动力。这种方法几乎是完美无缺的,因此它和它们绝对信赖它。但无论多么美好的方法都必然存在着缺点,有时甚至是致命的缺点。对它来说,这种缺点很简单:它这样庞大而富于动态的存在是这个星球的气象系统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想象一下它运行所造成的振动、利用火山地热所吸收的能量!但在计算时,无论它的方法有多么美妙,对于自己都只能近似地处理。日积月累,这种近似所造成的偏差一点一点地累加起来,就像压在骆驼身上的稻草一样。终于有一天,骆驼累倒了,凑巧的是,它的后果正好是全球性的、最极端严重的气象灾难,即使它能够预测到它的发生,原住民们也无处可去,于是它们只能在绝望中走向灭亡。多么讽刺啊!它们向它求助是为了寻找某种救赎,但是它的存在却导致了必然到来的世界末日。

我想起自己在那机器的“大脑”中的所见所闻。那时我觉得它仿佛在思考—它的确在思考。它确实是一台气象机器,但不止于此;它不是被设计用来解决特定问题的,相反,它是一台能够思考的机器。我如何知道?我只能根据自己的猜测来拼凑出整个故事。但我在那时的所见所闻是如此自然,以至于我无法从感觉上否认自己的猜测。那机器启动的时候需要整理思绪,那时流过它脑海中的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正是故事的后半部分。那个问题是什么?正是它为什么会出错,乃至毁掉整个文明的问题。对一台机器来说,拥有思维并不容易,发现自己思维的漏洞更不容易,而它超越了这些:它立志找到能够弥补自己过失—即使那些原住民们已经消亡了—避免重蹈覆辙的方法。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它那些杂乱的思绪。它们证明,它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想出了这个方法:毁灭自己。但是,不知怎的,在它将要得出这个结果并执行它之前,它便睡着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们来了。我出于好奇,重又唤醒了这沉睡了几万年的近乎亡灵似的存在,这就是我犯下的错。它本来可以永远沉眠下去,但被唤醒的一刹那,孤独思考了几万年的忧郁、寂寞、不甘把它差点逼疯了,它疯狂地在石板上给出它思考的结果,大脑中流动着混乱无章的想法;最后,它花了好大的劲才令自己平静下来,而平静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自我毁灭。

效果似乎是立竿见影的:在它开始陷入死亡、崩塌解体的时候,那刚刚酝酿起的风暴也立即平息了。我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蝴蝶效应,也许这是它特意选择的方式。无论如何,多亏它的自我牺牲,我们才能安全地活下来。这也许是它没有想到的结果吧。然而,我确实犯了错。

这就是整个故事了,关于一台机器,或是一位神祇和一群鱼人还有两个人类的故事。乍一眼看上去它很复杂,但是背后的来龙去脉却很清晰。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讲。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属实,因为它只是我们两人的猜想。安娜说,如果我就这么讲出来,会有很多人把它当成怪谈一笑了之,而我是一个非常要面子的人。可是—考虑再三—我还是决定把它讲出来。因为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么不去讲述它将是一种耻辱。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那台机器—也许我不应该把它叫作“机器”—它是活着的,或者说,曾经活着。

那种东西是什么呢?我想起我们跑出那机器,安娜回过头看着它的那个时刻。她看了它很久,瞪着眼睛,那时她仿佛突然领悟了什么。我永远也忘不了她之后说的话:“当我不理解它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兴奋;现在我理解了它,感到的只有悲伤而已。”

她眼睛里的神色—悲伤、遗憾、羞愧、怀念—跟那种东西看到的一模一样:那双在复杂的齿轮结构的深处看着我的眼睛……它们不是真正的眼睛,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眼睛一样。

我于是知道那机器确实是活着的,而安娜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它的确不是神灵,也不单纯是机器。这两者如何犯错?即使真的犯错,它们也没有必要反省自己。更何况,机器和神灵都不会为逝者哀悼。然而我知道有一种事物是会这样做的,那就是人,活生生的人。只有人(不只是人类)才有这些多余的责任感和情绪。而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孤单的智者便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们本来以为是时间让这机器逐渐沉眠;然而如此坚实、光滑而不朽的存在如何被时间打败?它本来可以超越时间。它是一个思考者:安娜给我看她找到的一些其他石板,它们上面刻着的不是气象问题,而是些与原住民的生活无关的纯数学问题,它解决它们只是因为有趣,而非被要求去做。那些盒子和操作装置,它们并非是用来启动它的,而是与它交流的。它把那些原住民接到它的大脑中,不仅仅是为了让它们监控那些算法的运行状态,还是为了与它们交流,与它们对话—我记起那双眼睛,它也用它们去注视那些原住民吗?或许,它们甚至说话,甚至用图画交谈。对它来说,这些行为绝非打扰,因为每个沉思者都需要有人倾听,有人提问。然而,正是它自己的行为导致了那些原住民的灭亡,它需要陪伴,却毁灭了陪伴它的人;在那之后,它便孤身一人了,无人提问,无人聆听。因此,它在那之后一日又一日地逼迫自己思考,去解决那个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问题,最后甚至把自己逼疯了,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力。它是在无尽的孤独和愧疚下才慢慢凋零,陷入沉眠的,而我们唤醒了它的遗骸,一个活在悔恨和遗憾中的残影。

想到这里,我更加感谢它。是它把我安全地送到了地面,又帮我们消退了风暴,即使它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然而它依然这么做了,就像那些和你我有着一面之缘的善良的陌生人一样。这是否是因为我在它最后、最为孤独的岁月里,给了它一次与人交流的机会?我不得而知。

夜里,我们离开了这个星球;第二天我们就到了港口。这里是我们这种盗墓者的集散地,城市里到处都是文物贩子和猎奇收藏家,偶尔还有些特别严肃的学者,显得非常热闹。

我们把手里的东西随便卖了个价钱—你不能指望我们把它们当成宝贝。这足够我们下次出发的油钱。

安娜把那个黑色盒子送给了我,我把它留着,摆在飞船上。

这些推测是真的吗?它—那座齿轮机器—真的活着吗?我不确定。也许这些都是我的臆想,对此请不要在意。我所唯一知道的是,它因为孤独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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