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声突然停了,父亲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等着。唐露爹抽了最后一口,把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侧着耳朵,抻长了脖子在听。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海浪的声音,没有鸟飞过,仅有的几个人都屏住呼吸,仿佛整个村子被笼罩在真空中。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那层无形的膜,世界仿佛又恢复了生机。
“你还在这愣着干吗?还不进去。”
父亲拍了拍不知所措的唐露爹的肩膀,唐露爹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哦,对,对,进去。”
他跨进院门,前一只脚刚落在地上,哭声微弱下来,然后停了。唐露爹的脚停在半空,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的精力仿佛随着孩子的哭声一起消失了。老人脸色变得苍白,双肩也塌了下去,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父亲走过去,把手搭在唐露爹肩膀上,“没事,都好着呢,你放心吧。”
“是……是吗?”
李时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离开正靠着的奥拓车,也走到大门口。
“快……”父亲还打算再安慰唐露爹两句,陈豪突然从偏房里出来,重重地摔上了门。他走了两步,突然脚一软,跪倒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
看到这一幕,唐露爹彻底垮了,他双腿发软,不得不靠在门框上,两行眼泪顺着他脸上层层皱纹蜿蜒爬行,最后落到地上。
“爸,怎么了?”
“唉。”父亲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李时力别问。他从地上搀起唐露爹,“老唐,你现在可不能垮,后面的事还得你做主呢。”
“老唐!”父亲又叫了一声。
唐露爹有了点反应,他木然地看着李时力的父亲,颤抖地伸出手,却悬在半空,不知道想抓住什么。“老李……全……全托付给你了。我……我不敢看。”
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走进大门,走进唐露所在的偏房。
片刻之后,门开了,父亲怀中抱着一个由黄布包着的包裹,上面用金线绣着盘龙。
是个男孩,李时力想。
父亲紧紧抱着包裹,快步走过院子。
“站住,”陈豪突然说,他从地上爬起来,步履踉跄,好像醉鬼。“这是我们陈家的,你不能抱走。”
“陈豪!”唐露爹喊道,“你想干什么?”
趁陈豪愣神的工夫,父亲绕过他走到大门口。
“老唐……”父亲放慢步子,对唐露爹说,似乎想给他一个重新做决定的机会。
“快走快走。”唐露爹挥手,好像是在轰开一群苍蝇,“走!”
父亲点头,路过李时力时,他把包裹塞进李时力的怀里,“我们走。”
李时力不知道该不该接,“爸,这是……”
“别啰唆,上车再说。”父亲严肃地说。
李时力顺从地上了车,那个包裹很轻、很软,他把它放在怀中,却又与身体保持着一些距离。
“爸,到底怎么了?”
父亲缓慢地开着车,用下巴点向那个包裹,“你自己看看吧。”
“我?”李时力惊讶地问。
从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个包裹的触感和轮廓,他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让他自己打开来看,李时力却没有勇气,毕竟这和生物学标本有很大的区别。
“爸,这个……我……”
父亲长出一口气,“看了你就知道原因了。”
他活动手指,仿佛长时间不动已经发麻。包裹打开,露出里面小婴儿皱巴巴的脸,身上还挂着羊水和胎膜,乌黑潮湿的头发一缕一缕的,从眉眼中能够看出一些唐露和陈豪少年时的影子。
李时力把包裹再打开些,手指碰到滑腻的羊水,他的头皮一阵发麻。除了皮肤发青,婴儿看上去一切正常。他看看父亲,父亲正看着前方,奥拓车走在往海边去的路上。
在村子里有个讲究,未满周岁的孩子早夭,是不能埋到土里的。他们必须把这个还没有名字的孩子,放到海里去,让他随波逐流,独自去到远方。
他捧着婴儿,将他翻了个身,顿时知道了所有的原因。那个可怜的孩子从屁股开始,沿着脊柱向上,一直到肩膀下方,敞开着一个口子,鲜红的肉向外翻着,原本应该是脊柱的地方,长出了畸形的棘状骨刺。这像是椎管闭合不全的症状,但是却完全不同,畸形脊柱并没有完全闭合,从参差不齐的裂口处可以看到,贯通全身的脊髓呈现出模糊的黑紫色。
李时力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