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来这一会儿就受不了啊,我可是在这儿待了两年了,每天都忙得要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李严说着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长气。
我装作同情地说:“是吗,那真是太辛苦了。”
谎言会让人变得虚伪,一个虚伪的人,会从心里一点点崩溃到外表,这是掩盖不住的。我又是个不怎么擅长掩饰自己的人,干脆决定如实相告,于是说:“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什么都还没置办,时间真的是有点紧张啊。”
“这样啊,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我。”李严说着在我胸膛捶了一拳,“婚礼那天,我说什么也要到场祝贺!”
我有些奇怪,为什么每次提到犯人的事,李严总是避而不谈,似乎是在刻意回避着这个话题。表面上看,他很是热情,但我总感觉,在那双看似热情的眼睛背后,似乎有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喂,你听说过移民计划吧。”火星车发动之后,李严依然没有给我谈案件,而是把话题扯到这个遥远的观念上。
“已经几百年过去了,没什么新鲜。”我说道。
“是啊,对地球人来说的确不算新鲜事,在这个连马桶都联网的时代,每一秒钟都制造和传播着无数的新闻。别说几百年前的陈年芝麻烂谷子,就是昨天的头条,今天也会被淹没得无影无踪。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信息。”他开得很慢,但是颠簸感还是通过轮胎和座位直达我的后背。旅途劳累仿佛一下子袭来,我竟然被摇晃出些许睡意。李严的话就像是从远方吹来的风,晃晃悠悠恍恍惚惚飘到我的耳边,“但是对于乾坤基地的人们来说,这是永远翻不过去的一篇。你知道这里的常住居民如何形容火星吗?”
“怎么形容?”我意兴阑珊地搭腔道。
“被遗忘的孩子。”李严眨了眨眼睛,说,“相较于火星来说,地球更像是母亲。起初,乾坤基地建设所需要的一切都是从地球运送而来,渐渐地,随着乾坤基地基础设施的完善,地球方面对于火星的补助开始逐渐缩水,倡导移民们自力更生,甚至翻出来几个世纪前的口号标语对火星移民者进行轮番轰炸。”
“几个世纪前的口号标语?”听到这个,我驱走了些许睡意。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哈哈,当人们到达火星的时候,并不像当局在地球上宣传的那样,这边已经建设完善,可以媲美地球上任何一座繁华的城市之类的。这里只是开发出了一块贫瘠的土地,还有堆积如山的废弃建筑材料。最初的那批移民亲手建造了这里,也就是后来的乾坤基地。当最后一批移民被遣送……应该说是遣送吧,一道禁令的颁布使得这一切看上去如同一个政治阴谋。没错,那就是阴谋。”
“这个禁令的事我倒是听说过。严禁火星移民回到地球,对吧?包括所有从地球移居过去的人,最不可理喻的是,也包括他们的后代。”我说。
“地球到火星,中间就像是有一道高分子树脂膜一样,可以滤过,也可以阻拦。看似很薄很软,但却不可逾越。”李严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他转向我问道,“你对火星了解多少?”
“比你认为我可能知道的要少得多。”我坦言。
“火星的大气层稀薄,不能有效地消耗和反射太阳辐射,自然,也就无法保温。所以火星上的昼夜温差很大,能达到100℃。赤道附近,白天温度可以达到20℃,夜间会骤然降低到-80℃左右。火星上到处都是沙漠,到处都是干旱和寒冷。如果真的有地狱,那么这里可能是最接近的地方吧。其他一切都好说,最难的,是水分。对,就是普普通通的水。有时候,我觉得人类挺傻。只有离开了母亲的怀抱才知道那里究竟有多么温暖。在宇宙中,类地星球数量很多。最新的数据我不清楚,大概发现了上万颗了吧。而这其中,有液态水的,却不足千分之一。这里根本没有地球上那么多的水可以自给自足,从地球往火星运输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这里的人们怎么摄取水分?”我疑惑道。
“毛细纳米管—人类智慧与科技的结晶,被用来从沙漠一样的岩壤中汲取水分。想象一下吧,从干涸龟裂的大地中一点一滴地获得水分,简直就好像是蚊子在吸魔鬼的血。一个立方米的岩土层开采一天所提取的水分只有小半杯,这还是比较理想的地方。一小杯水能干什么?解渴?根本不够,顶多就是湿润一下口腔。改善环境?一代又一代的火星移民在孜孜不倦地做着尝试和努力,但效果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们能做的只剩下改变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的人们进化出了一种特殊的能力。”
“特殊的能力?”李严就像是说书人一样,不断地抛下扣子,吸引着我的注意。一开始悄悄滋生的睡意此刻已经**然无存。
“上警校之前我是学习生物的,我跟你说过吧。”
说过吗,我没有一立方厘米的印象。我上警校的时候,也学过一些基础生理课,也许能给我们提供些许共同语言。但是,此时此刻我不想打断他,只想知道他到底想要跟我说些什么。
“人体中的水分包括自由水和结合水两种。自由水很好理解,在生物体内和细胞内都能自由流动,是良好的溶剂。结合水稍微有一些复杂,它是吸附和结合在有机固体物质上的水,主要是依靠氢键与蛋白质的极性基相结合形成的水胶体。这部分水不能蒸发、不能析离,不再具有流动性和溶解性。自由水占总含水量的比例越大,原生质的黏度越小,代谢就越旺盛。相反,结合水占比越大,代谢就会受到干扰,严重的话,甚至会停止。”
我听得云里雾里。
拐过一个弯道之后,李严继续说:“这里的人们真的很可怜。怎么说呢,就好像生物钟。地球上的所有动物都有生物钟,这是一种进化和自然选择的生理机制,是一种从白天到黑夜的24小时循环节律。比如一个光-暗的周期,与地球自转一次吻合,所以人们白天工作,晚上睡觉。生物钟是受大脑的下丘脑视交叉上核控制的,我们有昼夜节律的睡眠,清醒和饮食行为都是生物钟在起作用。
“你应该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夜晚执勤吧,所有从警校出来的菜鸟都要被扔进夜间巡逻队泡一泡磨一磨,晚上不能睡觉的感觉不好受吧。这就是生物钟在作祟,白天工作晚上睡觉是几亿年的选择,你就算穷尽一生,也无法真正适应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因为,有些东西是深入骨髓的,写在你的基因里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发了一问。
“火星上白昼和夜晚跟地球不一样啊,但人们仍然要保持24小时一次的生理循环,所以几百年以后,这里的人们的生物钟已经跟地球人完全不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生物钟已经彻底不同了,那么地球人和火星人还算是同一种生物吗?”他看着我,说得很认真,完全没了来时的聒噪和浮夸。
“这个……”我被问住了,“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学生物的。”
他似乎知道无法从我这里得到答案,没有去深入追究,而是别过脑袋直视前方。我们两个人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十几分钟之后,他把车停下来,说:“到了。”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特别的建筑,远远望过去就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一头巨鲸。仿佛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李严说道:“这里原本的设计是一个海洋公园。海洋公园,啧啧,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了。”
入口处的地方挤满了人,围得水泄不通。通过他们整齐划一地向我和李严投来的目光可以得知,他们是为我们而集结在一起的。他们的目光像阴风一样吹来,我忽然感到身体一阵发冷。他们那一双双闪烁的眸子,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准备捕食我的狼群。是的,他们嘴角浮动的愤怒,绝对可以把我吞掉。
“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啊。”说这话的是李严,这是我从跟他见面到现在为止第一次觉得他的声音如此温暖,“去去去,不要影响地球来的公务人员办案,小心我把你们都抓起来。”
虽然我不喜欢李严的狐假虎威,但这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当地人听到他的话,虽然看上去仍然不忿,但都纷纷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一条通道到大门。
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火星方面要派专人来协助我办案。李严的动机也就清晰了,不管从地球来的人是否是我,是否跟他有过交集,他都会申请来协助办案。因为,这难得一遇的事情对他来说不啻于一项政治活动,是一项可以写在报告里呈给上级的政绩,然后作为他尽快离开乾坤基地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