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天加起来都没有今晚说的话多。”说罢,方丈叹了口气,心道,只怕这是回光返照了。
“我刚才向佛教协会打听了一下,”监院说,“美国有间私立医院,有治疗贞慧这种心脏病的特效药。”
“哦?手续能办下来吗?”方丈转过身来。
“佛协愿意帮忙跟美国那边沟通。但是,费用很高。一个疗程,大概三万块。”
“寺里还剩下多少钱?”
“到月底,估计有四万左右。”
方丈眼中一亮。
可是监院接下来的话泼了他一头冷水:“不过,上次为了塑造佛像金身,跟善信借的款,到期要还了。”大殿中的佛像被白蚁蛀空了半边,似乎一阵风吹过就能把它刮倒。但监院把抽屉翻遍了都找不到足够的钱,便只好找山下的一户放贷的人家借了一部分。
方丈沉吟了很久:“我们再想想办法。”忽然他感到手臂一紧,被子下伸出了一只瘦削的手拉住他的衣袖。“贞慧?”
但是贞慧没有作声,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似乎并非醒着。
监院犹豫着说:“请恕弟子多嘴,这么一笔钱,四大首座恐怕会有想法,因为寂空禅师当时也,也……”
方丈明白他要说什么,几年前,闻名海内的高僧寂空禅师病危时,也没从库房支过什么款项,若要为一个小和尚出这笔钱,寺里其他僧众难免有想法。他抬起头,看着皎洁的月色。“去吧,跟佛协说一声。”方丈吩咐道,但他觉得拉着他衣袖的那只手还是那么有劲,便只好又坐下来。
监院不敢怠慢,赶紧跑去库房那边,用全息影像电话接通了佛教协会的陈干事。大夜晚的,居然还接到虚云山的紧急电话,陈干事还以为寺院失火了。当监院把方丈的意思说清楚后,陈干事颇有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明天上班就帮你们联系。”监院心道,待到白天,美国那边就是夜晚,到时你会不会又说不是美国办公时间?那样一拖,即便用无人机快递都要三四天后药才能到货,恐怕赶不及了。但陈干事的脾性历任监院都清楚,要是惹烦了他,恐怕他再给你延几天都有之。于是监院赔笑道谢,收了电话,便匆匆跑回贞慧的病房。
一进门,他看见方丈合掌肃然,立在床前念着经文。
《地藏经》!
再看看**的小和尚,只见他闭着双目,面容安详,一如生时。
贞慧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失去了重心,他反手要抓住床沿,谁知手指在床边划空而过,仿佛那结实的木板只是个幻觉。他大吃一惊,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已轻盈地飘在屋梁上。方丈和监院合掌低头在念经;**一个盖着被子的小和尚,赫然便是自己。
贞慧慢慢飘出了窗外。
月朗天青,风细虫鸣。
他锁着的眉头渐渐展开:“原来真有轮回。”飘**中,他大声跟两位师尊一起念完了《地藏经》:“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尽管他的声音很大,但方丈和监院全未听闻。
过了一会儿,他只觉得身体越飘越高。虚云寺的房舍映着月光,山上响着松涛。渐渐地,天地的一切都模糊了,他被不知哪里来的疾风卷入一片混沌之中,也不知在里头天旋地转了多久,忽然耳边响起一阵悠扬的钟声。一道热辣辣的阳光迎面照来,他本能地用双手挡着面门。过了好久他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待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不由得愣住了。
他站在一座古旧的宝殿前。
青色的瓦,黄色的墙,甚至连阶前那刚长出的草苗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虚云寺。
殿中传来一阵清脆的木鱼声。
他跨过殿槛,只见一个老和尚席地敲着木鱼。
“寂……空……大师?”贞慧声音发紧。
老和尚向他微微一笑:“我等你三天了。”
贞慧定神看着眼前这个老和尚,只见他漆黑的眉毛粗浓得像两道胡子,突出的颧骨下窝着深邃的双眼。当年寂空禅师圆寂时,自己伺候过他好一段日子,决不可能认错。“这……这是哪?”贞慧惊魂未定地问。
“你难道不认得这里?”
“但,刚才明明是晚上的,奇怪……”
“欲界之事,你还放不下吗?”
贞慧激动起来了:“大师,这里就是西方极乐世界?”
“你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寂空说罢,站了起来,走出宝殿。
贞慧乖乖地跟在后面。在寺里的小径拐了两个弯,看着这熟悉的建筑和草木,他嘴巴几乎合不拢。最后,寂空走进了一间禅房。贞慧犹豫着,只听见禅师说:“来吧。”
贞慧走了进去,站在捻着佛珠的禅师旁,种种迷惑纷至沓来:这里是色界?无色界?极乐世界?且慢,如果这里不是现实世界,那么殿堂禅房皆非实有,地下的青砖又怎能结实地托住人呢?他见案头放着一个干净的香炉,便拿起来把玩,铜纹摸起来凹凸有致甚有质感,这更添他心头的困惑:难道我还没死?
正想着,忽然外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爽朗的声音:“弟子赴约来迟,望大师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