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首便向手下挥了挥手。
诺依曼让两个军士在祖比斯身上搜了一番,确认没有武器后,他才带着党卫军离开,顺便把一老一少两个和尚也架出去。贞慧惦记着躺在地上的小姑娘,挣扎着说:“小丽,她……”
诺依曼别有深意地说:“犯不着你操心。”出于对元首的忠诚,他守在了藏经楼门前。
小丽揉了揉双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跟在诺依曼身后,走路的节奏居然和党卫军的军步丝丝入扣。
伤害,背叛。
贞慧又一次体会到苦的内涵。看着面无表情的小丽,他禁不住大声质问:“你为什么站在他们那边?”
“我要回到爸妈身旁。”小丽低头说。
“你要复活,知不知道那就意味着现实世界会有个人被剥夺了灵魂?”
“与我无关。”小丽说这几个字的语气,几乎令人想起奥斯维辛那些女狱官。
“你难道没有一点恻隐心吗?”贞慧的话一出口,他就明白了,小丽已经被祖比斯删除了痛苦的思绪。
一个不懂得痛苦的人自然也不懂得怜悯。
突然,藏经楼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巨大的气浪将楼外的人掀翻。一股浓烟夹着散乱的书页笼罩着虚云寺。党卫军们大呼小叫,各自捡起被炸脱手的枪,纷纷冲向爆炸点。一个人影拨开黑烟,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人们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语句:“祖比斯引爆了……被炸死了。”
一个军士上前扶着他:“说清楚些。”
“我在楼外看到祖比斯输入了系统管理员密码,然后……”诺依曼咳得直打哆嗦,“按了删除键。”
“元首呢?”
“那是个区域操作,整座藏经楼都删除了,所以才生成这么一场爆炸。再也没有什么元首了。”最后这句话的不敬意味对党卫军的军心造成了致命的打击,平日纪律严明的军士们看着藏经楼的残渣面面相觑,心里打着各自的算盘。他们毕竟不是当年跟着元首在慕尼黑横冲直撞的那班狂热分子了。
贞慧走到了那片瓦砾中,除了指示灯还在闪烁的量子计算机外,一切都灰飞烟灭了。寂空席地而坐,合掌念起经文,为逝去的灵魂超度——这一次,他们是彻底地逝去了。
飞舞的灰尘渐渐散去,犹如世间的一切烦嚣。
诺依曼从众人身旁掠过,来到了那台分毫无损的计算机前。“原来删除指令对计算机本身不起效。”他自言自语。
“它还正常吧?”寂空忽然睁开眼。
“大概是吧。你看那个运作指示灯,每闪一下就接入多一个死魂灵。我们这个宇宙的居民还在稳定地不断增加。删除指令不能作用于核心程序,就正如在视窗系统中人们不能直接格式化C盘。”
诺依曼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老和尚。
寂空慢慢走上前,用修长干枯的手指将全息键盘拉到齐腰的位置,在上面轻轻比画了几下。显示屏上忽然现出了一幅四分割的画面,就像大厦保安室里的视频监控屏幕那样。上面显示着地球上的不同画面:一幅是拉斯维加斯灯红酒绿的夜景,夸张的霓虹灯闪烁得让人眼花缭乱,几个少年在街边的暗角吸着大麻烟;第二幅的近景是热带雨林一个个被砍断的树桩不断延往远方,干土地上是清晰的横七竖八的履带痕迹,画面尽头则是浓烟滚滚的大烟囱;第三个画面是非洲一个村落,全身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将一具具围绕着苍蝇的尸体投进一个大坑中,背景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墙上面用鲜红的油漆涂着几个字母AIDS;最后一个是硕大的核弹发射井,一队军人正在忙碌地为洲际导弹加注燃料,升腾的雾状物不时遮掩住画面。
“这就是我从不曾活过的那个现实时空。”诺依曼小声地咕哝着。
“你是幸运的,生来就没堕入过欲界。”寂空禅师的声音带着一种磁性。
“难怪你们常言,人生有如苦海泛舟。”
“是时候让苦难的大众解脱了。”
“不得不承认,我对你的说教开始感兴趣了,虽然我本来是个无神论者。”
寂空原本昏沉的双眼忽地变得精光四射说道:“量子计算机的批处理命令,你懂吗?”
“懂,但,你想……?”
“将那个堕落的世界的所有思维,批处理接入这个宇宙,你会操作吗?”
诺依曼望着寂空半晌,说:“这就是你常说的‘普度众生’?”
“当所有人都进入异元空间后,尘世间的所有苦都消失了。一切都是空。”
“我为什么要帮你?”诺依曼眨眨眼睛。
“因为,你虽然是个计算机和数学天才,本应在这个宇宙享有崇高的地位;但一直为自己不曾是现实世界的人而抬不起头。而眼前,正是你永远消除自卑的大好时机。”
诺依曼大笑起来:“大师你真懂得人心。”
贞慧反应过来了:“但这样,现实世界的所有人会立即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