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的肉身卸下了,换来永生的灵魂。如果一定要用‘死’这个字眼,此亦可谓‘死得其所’矣。”
贞慧一片迷茫,眼光忽然看得很远很远:山下村民在挥洒着汗水播种,城里的孩子们拖着衣尾去春游,路上车水马龙……芸芸众生在过着平凡朴实的生活,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懵然不知。
诺依曼来到量子计算机旁,但很快他就摇摇头说:“不行,我没有系统管理员密码。谁要破解祖比斯的密码,即便经过无量劫的尝试也没有希望。”
诺依曼接过键盘,侧着头问:“这到底算杀人,还是算功德?”
“功德无量。”
“住手!”一柄乌黑的冲锋枪顶住了诺依曼的脊骨,小丽横眉站在他身后。
“你不是很想见你父母吗?”寂空问。
“但我不要你杀死他们。”
贞慧忽然发现,小丽灵魂中的痛苦部分虽然删除了,但爱的部分仍在。
寂空冷冷地说道:“小姑娘,放下屠刀。”
“不准你伤害他们!”小丽说罢,手指狠狠地扣下扳机。寂空猛地双掌合十拦在诺依曼与小丽之间,一道金光笼罩着他。小丽的冲锋枪子弹像打进了水塘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诺依曼大笑道:“好个老和尚,原来你早就改变了程序,让自己拥有了‘只读’的属性。”
“先前,你们党卫军常来虚云寺骚扰的时候,我就给寺中的僧人都做了点调整。”
小丽扔下打光了子弹的枪,像头发怒的野兔般冲过去,但那个无形的罩子在寂空身前竖起了一道金色的防护墙,任凭小丽如何哭叫,始终无法踏进半步。
诺依曼定一定神,正要继续操作,突然后领一紧,接着眼前的一切便颠倒了过来,一根木棍呼呼生风地从头顶扫下。他连忙双手护着天灵盖,从地上滚了开去。爬起来一看,只见袭击者是个小和尚,正拿着木棍护在量子计算机前。
“贞慧,你胡闹什么?”寂空的眉毛拧在一起。
“大师,你刚才说,寺里的僧人都被程序改得和你一样,有金刚护体是吗?”
“没错。那,你准备用那根木棍棒阴止我?”
贞慧把木棍远远扔开,双手合十:“弟子不敢。”
“那就让开。”寂空伸手扳向贞慧肩膀。
贞慧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肩上传来,他把心一横,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牛劲,坚定地立在当地。素来低眉垂首的寂空,突然显出金刚怒目,他全身的劲力运于双手,要将跟前这个不开眼的小徒弟拉开。他的僧袍忽地鼓了起来,仿佛有一阵旋风从他身体发出。
小丽诧异地看到,贞慧身体像个全息影像般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诺依曼忽然叫了起来:“他们在互相融合!”
小丽瞠目结舌地说:“融合?”
“量子计算机里头,两段互不相容的程序同时运算,就像他们现在这种角力,只会导致字节多的程序兼并了小的程序。这就像大文件覆盖掉小文件那样。”
一个是修行多年的禅师,一个是年少夭折的小和尚,哪个思维体信息量大,实在是不言自明。小丽见到寂空额上汗出如雨,而贞慧则全身通透,摇摇晃晃,只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就双目一闭,瘫倒在地上。
小丽惊叫一声。
寂空的心神也受到极大的冲击,这时只得气喘吁吁地扶着机柜。忽然,他耳边回响起了一把仿佛来自远方的声音:“菩提本无树……”
让他惊讶的是,陷入昏迷的贞慧嘴唇竟然微微蠕动,接着这句话说了下去:“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寂空全身有如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贞慧的低吟竟然和自己内心的那把神秘的声音完全一致,连音调以及每个字吐出的节奏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寂空不禁喃喃道:“我糊涂啊,还执着于‘我空法有’,痴迷地要破除他人的幻象,其实自己才陷入了最大的幻相。真是可笑之极,可笑之极。”
诺依曼走了过去,只见量子计算机已经退回了普通界面,不知什么时候寂空退出了管理员状态。他摊开双手问:“禅师,你不再把现实世界的活人接进来了吗?”
寂空恢复了往日的慈眉善目:“方才贞慧把我思维中那段执着的妄念冲掉了,”他看着青天朗日,“一切外界之法皆是因缘所生。万般皆空,我一入沙门就天天听这个道理,但今日才真正参透。”
小丽尊崇地环顾四周:“这几句话好熟悉啊,山谷中都响起了回音,难道真有佛陀显灵?”
诺依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这是禅宗最著名的偈语。也许是由于这些和尚们念念不忘,所以在这个思维能创造实有的宇宙中产生了共鸣。嗯,佛家说众生所居的世界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如果现实宇宙是欲界,那么我们所处的这个思维宇宙应该算是色界了。现在看来,也许……也许在我们天空之上还有个无色界,佛就在那儿。”
寂空抱起了全身软绵绵的贞慧正大步往寺外走去,听了此话,他哈哈大笑:“非也,非也。佛不在天边,亦不在界外。”
还留在虚云寺外的党卫军们,早就放下了冲锋枪,他们让开了一条路任由寂空飘然而去。禅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回**在每个人的耳边。
佛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