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间却也无法反驳。在我连上这边的网络之前,冥王星基地发给我的信息都要先经过地球中转,以往的信息到达地球时延迟都在五六个小时左右,而今又要加上地球到冥王星这一程,算起来确实是十余个小时没错。
但世上的事情哪有这么巧。我盯住他的戒指,感觉胸中那郁闷的感觉不断加强。我一直看着,一直到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疑惑地低下头去。
这时,我猛地一踏步,甩开他,向他身后的门全力冲去。冥王星很小,星球上的基地也不大,我就算逐个找过去,要找到她也不难。
中年人在身后追,呼喊着叫周围的人帮忙拉住我。然而就像他说过的,经过耐压训练,这里所有人都已经逐渐适应了一成不到的重力,这带来的必然是肌肉萎缩,而我仅仅在太空中度过了空间逼仄的五个月,就算手脚生了锈,还是比他们要强。
我一路沿着走廊滑稽地蹦跳着,甩开追逐的众人冲进了基地深处。她向我描述过这里的模样,虽然和信息里说的有些出入,我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居住区的入口。第一梯队,第二梯队,我数着房间的颜色一路向前,心跳和脚步都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她向我说过,设计上同一批次的人会分在一起住,因为每次到达的队伍要以挂靠的方式将船舱合并在基地后方,用其作为他们居住的空间。“等那些第十几梯队的后辈到了,他们光是回房睡觉就要经过长长的一条走廊啦。”她说道,似乎为自己第四梯队的身份很是自豪。而此时我已经走到第三梯队的房间末端,只要一拐弯,就能看到她所在的地方了。
可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在两个船舱的接缝处,与“第三梯队”正对着的赫然是“第五梯队”几个大字。中间的第四梯队呢?中间的她呢?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连自己的心脏发疯般跳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喘气后渐渐变得悠长的呼吸,像是悄然飘落的雪花,一片一片覆在耳膜上。
过了很久,有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来看看这个吧。”是那中年人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积雪传过来了。
我如提线木偶般被他拉着前行,直到坐在座椅上时才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中年人吩咐接待我的年轻人端来一杯热水,见我喝了几口下肚,这才点开了一份报告似的文档。
“这是当时的报告。”他叹了一口气,“他们……最终没能踏上冥王星的土地。”
我看着报告第一行里那个熟悉的名字,脑袋忽然像是被重重的锤子击打了一下。那上面说,她所乘坐的飞船在穿越宇宙射线时受到了损伤,直到要着陆时才发现无法启动对应程序,在几次尝试减速未果后,飞船上的几个人进行了一次投票,最终决定不再尝试,并且临时更改任务,将剩下的燃料全部用于太空更外层的探索。
她是唯一的反对票。可是决议通过后,也是她第一个向基地发来了确认信息。那个时候她大概正一边写着要发给我的着陆成功的信息,于是那条确认信息里附上了她自己的疑问。
“冥王星上的雪是什么样的?”她问。
基地里的人也没有见过,只能向她阐述了一下理论中的样子,并忐忑这些未经证实的内容能否满足对方最后的好奇心。几分钟后她发来一条信息,写着“知道了”。
这是报告里最后一次出现她的名字。
在那以后,飞船调转方向,在几秒钟之内从十万公里外掠过了冥王星,转眼间便在基地众人的视野中变作一个小小的白点。这只无足鸟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深空里,或许在其中漂浮至死。幸运的话,它的余生也许仍有一次落地,那会是它为自己选择的死期。
在这期间,他们所采集到的宇宙空间的数据仍旧发往遥远的出发地,当中夹杂的私人信息也会通过地球上的信息站分发给接收者,只是随着他们远去,这间隔会越来越长,从一天变为一周,从一周变为一月,最终长到让人生疑的地步。
我拿出手机,却不知道要给她回复一句什么。
“所以这里的雪到底什么样?”我不自觉地问出来。
中年人微微一怔。“从没下过”,他说,“我们正从近日点向远日点移动,我想,现在还没有的话,接下来两百年里也不会有了。”
这一刻,我的脑袋恍若变成了一池清水,几年里她写在我记忆里的那些雪融化了,一滴滴溢了出来。我任凭泪泉涌流。就是让人瞧见我在抽泣,我也毫不在意了。在几十上百亿的公里之外,她依旧向往着冥王星的雪,向往着冥卫一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景致。
她一直不知道,冥王星是没有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