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云青缓缓收手,用干净的棉布拭去她背上残留的药露,然后替她将衣领拉好。
“可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略显低哑,“今日先到此为止。感觉如何?”
阿洙慢慢转过身,重新靠回床头。体内那股阴寒躁动虽未根除,但明显被抚平了许多,隐痛大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疲惫却松弛的感觉。她甚至感到了一丝暖意。
“好多了。”她低声说,抬眼看向他,诚心道,“多谢。”
云青将用过的棉布收起,清洗双手,闻言动作微顿,却并未看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晏姑的药煎好还需些时候。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外面情况。”他说着,起身将药箱整理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番亲密接触从未发生。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是影七压低的声音。
云青开门,影七闪身进来,带来一身湿漉漉的寒气,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竹管。
“江南刚到的飞鸽密信。”影七将竹管递给云青,同时快速禀报,“咱们的人发现,二皇子府近三日,除了南洋术士,还有两位来自西南的巫医进出。此外,二皇子以整理藏书为名,向司天监调阅了近三十年来所有关于东南沿海水文异变、地震海溢,以及……前朝‘玄冥水祀’的完整档案副本,其中包括几份标为‘绝密’的残卷。”
云青拆开竹管,取出里面薄薄的纸条,就着灯光迅速浏览。纸条上的字极小,是特殊的密文。他的目光飞快移动,脸色逐渐沉凝。
阿洙坐在床上,看着云青凝重的侧脸,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云青看完,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转过身,看向阿洙,眼神复杂。
“江南的消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寒意,“承恩公府那位庶子,不仅接触了前钦天监属官和南洋海商,他还秘密重金聘请了一支熟悉南疆瘴疠之地的探险队,似乎在寻找某个位于滇南与安南交界处的、传说中的‘沉水之渊’。而根据沈泽兄长生前的零星笔记,‘沧溟水魄’失落前的最后线索,正是指向西南水泽深处。”
影七补充道:“还有一事。咱们安插在二皇子府外围的眼线回报,二皇子身边一个心腹太监,前日曾私下出城,去了一趟西郊的‘普济寺’,那寺里……有个挂单的番僧,据说来自天竺,精通‘地脉寻龙’之术。”
二皇子,承恩公府,南洋术士,西南巫医,天竺番僧,沉水之渊……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起,指向同一个令人心悸的目标——沧溟水魄。而二皇子的动作,显然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深入。他不仅想截胡,更可能在谋划着某种更彻底的方式,来掌控或利用水魄的力量。
阿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比体内那股阴寒之力更刺骨。她不仅仅是钥匙和祭品,她和她所牵连的秘密,已成为旋涡的中心,吸引着各方贪婪而危险的触角。
云青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雨,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压力。良久,他低声道:“阿洙。”
阿洙看向他。
“你的身份和能力,恐怕已不是秘密。”云青的声音很沉,带着决断,“二皇子既已动念,必不会轻易罢手。桑梓庄之事,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此地不宜久留,待你稍能行动,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并尽快查清所有线索,抢在他们前面。”
他转过身,目光如沉静却暗流汹涌的寒潭:“你,做好准备了吗?”
阿洙迎着他的目光,苍白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她慢慢坐直身体,扯动伤口带来的疼痛让她眉心微蹙,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准备。”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为了抢夺什么水魄,是为了活下去,弄明白我族人为何而死。现在,还得加上一条——”她顿了顿,“不让那些疯子,拿这东西去祸害更多人。”
云青凝视着她,眼底深处似有微光掠过。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对影七吩咐:“按第二套方案准备,明日寅时初刻,转移至‘竹溪巷’。加派人手,盯紧二皇子府和普济寺,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影七领命退下。房门重新关上,雨声再度清晰。
云青走回床边,拿起那碗已经微温的姜汤,递给她:“先把汤喝完。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阿洙接过碗,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仰头将剩余的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带着辛辣和甘甜,流入腹中,与方才调理后残留的暖意汇合,驱散着最后的寒意。
她知道,短暂的喘息已经结束。从此刻起,她将正式踏入京城最隐秘也最凶险的棋局。而身边这个亦敌亦友、隔着血仇却屡次伸出援手的男人,或许是她唯一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吞噬其中,只待黎明时分,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