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那不是为了安抚人心,给自己打打气嘛!”驷水往后一靠,老到地答,“其实赤土伯心里可着急了。自前年,我们的老族长得病死掉以后,他就强压着没让另立—追风对他意见可大呢!”
果然,追风是族长的最有力角逐者。落雨松对此毫不意外。
“赤土怎么阻止得了?”他问,“有什么理由?”
“‘猎手都太年轻’啊、‘经验不足’啊、‘无法服众’啊……理由还不好找?雨松哥你看到了,在我们那,你这岁数的猎手都不多见,谁拗得过赤土伯?他平常人缘又好,追风也不愿意和他公然对峙……”驷水说话的神态,活脱脱一个小阴谋家。
“真是岂有此理!”
“呀,冤枉好人了!”驷水立刻打抱不平,“赤土伯才不想独揽大权呢!他累得很,每天下午都要头疼。但没办法呀—他想把部落迁走,已经好多年了!前些年就因为老族长坚决反对才没有成功,好容易等到老族长死掉,怎么可能冒险再另立一个?”
“迁走?”落雨松吓了一跳,“迁到哪儿去?哪儿有地方容下这么多人?”
“抢呗!”驷水口无遮拦,大概觉得“反正走不出去,说说又有何妨”。
难怪!落雨松心里亮堂起来。难怪神山族猎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全不似河谷族和其他部落那样只会各自为战,最多两两配搭—看来赤土准备侵略相邻部落,已经操练很久了!
“老族长为什么不同意迁徙?”
“雨松哥你刚才说了,我们是‘神的守护者’啊。这话自古传下来,赤土伯也没法改口,只好找些不痛不痒的理由,什么‘扩大地盘’啊、‘便于狩猎’啊,老族长一句‘得死多少人’,就把他顶回去了!”
落雨松默然。“说什么也要活着出去,把赤土的阴谋告诉族人!”他想。
“所以啊,雨松哥,”驷水幽幽叹了口气,总结道,“你说,住在旁边尚且如此,我们闯到里面来,还不知道过几天要如何遭罪呢!”
夜色浓稠,黏滞在草叶之间。驷水住口后,落雨松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透骨的寂静乘虚而入,在火堆边打转,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将光明压在身下。那怪物被忽明忽暗的篝火笼罩,皮肤微亮,泛起金黄色光泽,就像烤熟的肥硕猎物—难怪驷水总想着吃它。
果然,驷水贼心不改,脑筋又转了回来:“雨松哥,我觉得这东西能吃……你想啊,茅膏菜能吃,咱们当然……”
“胡说八道。”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尝一尝嘛!饱着死总胜过饿着死!”“不行!越说越不像话了!”落雨松对他挥了挥拳。
驷水吐吐舌头,不再执拗,又转过头,眼巴巴盯着怪物。如果眼神能取代嘴,估计他已经把怪物啃得只剩骨架了。
“雨松哥。”他忽然压低声音,语带急切,“那怪物—好像‘活’了。”
“没有。是火光照的。”刚才几次,落雨松也被火光愚弄,以为怪物已经苏醒,正在那里挣扎、蠕动。再仔细看,却仍旧浑浑噩噩倒在原地,好像一截被雷劈落的枝杈。
“不是!”驷水头都不敢回,声音也颤抖起来,“它的颜色……变了!”
对啊!落雨松恍然大悟。先前捆绑的时候,怪物的身体明明是暗淡的绿色,如今在火光照耀下虽然颜色会变,也不该是这样金黄金黄的模样!
“难道死了?”他想起平日捕获的鱼,死后往往会改变颜色。
驷水紧张地摇头:“不是。你看它胸前—下午明明有一道伤,现在怎么没了?”
真的,落雨松也记得,在捆绑时看见那里有道深深的印记,应该是茅膏菜消化液的烧痕。如今在驷水提醒下再看,已然无影无踪。
“靠后!”他警觉起来。身体恢复这么快的东西,一定还有更厉害的本领!原先见它奈何不了一棵半大茅膏菜,心里有些轻视—真是不该犯的错误!落雨松抓起从神山族带出的石刃,紧紧握住,低下身悄悄向怪物逼近。
“给它补上几刀!”他狠狠地想。
“雨松哥,当心!”驷水厉声大叫。
就在面前,怪物突然动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光影游戏,而是真真切切地动了起来!怪物在绳索中扭曲挣扎,仿佛知道落雨松打算做什么,忙不迭想要逃命。那只正对落雨松的眼睛左右急转,映着火光迸发出蓬勃生机,不再似先前雾气笼罩一般。
落雨松举起石刃,怪物忽然尖叫起来。第一声没有听清,第二声接着传来,清晰得就像雨后的天空。落雨松惊呆了,那怪物喊的竟然是:
“饿了!”